卷毛

满杯千水水_:

做了一个如何用手机给lof加超链接的傻瓜教程,巨简单易学一看就会

快夸我可爱!【】

……
……
……
这个教程的意思是,方便大家在不想开电脑又不想记代码的情况下套用现成的格式简易搞出好看的超链接

能开电脑的话搞超链接比这个简单一百倍,这只是方便手机党的……

关于旧剑的官方资料合集

世界を頂戴する!:

之前也有在做旧剑相关汇总,因为想全部自己翻译一遍就花了很多时间翻书,material 3还在国际运输途中就一直拖着了,既然有同好做了就发一下没有的部分吧。

fgo material的旧剑因缘角色相关对话翻译
第三卷开始对话的指向才比较明确,初期可能只是为了放卫星

proto库夫林(对阿尔托莉雅):……是女人吗?圣剑使?

杰基尔: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啊,还是说没有呢。

布伦希尔德:我很困扰。因为你非常温柔,我很困扰啊……

帕拉塞尔苏斯:闪耀星光的契约胜利之剑的持有者,对他而言是重大的研究对象的同时也是自身必须超越的目标,为此表现出执着。

阿拉什(对阿尔托莉雅/亚瑟王):对于像是神代残留的象征一样的亚瑟王,多少有些自己想法的样子。

Lancer阿尔托莉雅Alter:被认为是正确的【圣剑使】的反面,因为曾经使用过圣剑的自尊心受到刺激,对待亚瑟的态度有些苛刻。因为亚瑟使用被施以十三道拘束的Excaliburn,就说着“哼,不熟练的家伙。如果是真正的王随时都能解放”挑衅他。当然,她知道经常解放圣剑并不是什么好事。



(第四本应该会有拉二和静妹的关联对话,大概第五本就能出到旧剑的部分了吧,到时候翻译了再放一起)

关于苍银说下我的看法:
苍银决定连载时很开心,因为以前就很喜欢旧剑,也是樱井光蒸朋系列gal的粉丝,非常喜欢他笔下的很多女性角色,所以很期待他写旧剑和爱歌这对主从。碎片式叙事手法是他的风格,前四卷尽管旧剑像个背景板每次出来收个人头就走了也读下去了,去年五卷连载到Garden部分时实在是看不下去,气的直接把杂志和特典扔了(…寥寥几行字就钦定了命运还要拯救你拯救世界,boy meets girl不是这样的吧,爱歌啥都有就缺个母爱了要有了官配就是你呀(棒读)至于回忆杀,除了罗马的部分和莫德雷德台词其他大都是照着阿瓦隆之庭写的要说好那也是蘑菇写得好。
所以我能理解看完苍银不喜欢旧剑的人,毕竟如果不是抱着苏他的想法或前期prototype就有的喜欢去接触这个作品,get的就是一个比较单薄的形象。
虽然不喜欢苍银还是订了全卷drama,发售后也会尽快拿到做一些翻译,希望新增的剧情能弥补小说的缺陷吧。


尾随骑士王的变态:



FP:
【pv】: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1866435/?from=search&seid=6593508413339870980
【脚本】:https://tieba.baidu.com/p/5260518231
【pv补充分镜】:https://tieba.baidu.com/p/5260083034?pid=110244325199&cid=0#110244325199
【广播剧CD】: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393167/?from=search&seid=2420684424691321528

FGO
【剧情本】[视频版]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9049518/?from=search&seid=6593508413339870980
                 [文字版]https://tieba.baidu.com/p/5013037891?pn=1
【全部语音】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9807289/?from=search&seid=6593508413339870980
【各阶段卡面及相关资料】http://fgowiki.com/guide/petdetail/160
2017白情其他英灵相关:相关图文暂缺

型月其他策划:
【广播剧saber职介特别talk】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1691526/?from=search&seid=13227936557260764520
【愚人节策划】https://tieba.baidu.com/p/3866096418
【花札大作战】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407581/?from=search&seid=15205235890122133057
【十二宫】友情客串。出现了战斗小人。暂时没有找到图像资料。
【经验值旧剑出场cut】【型月学院旧剑出场cut】【从者交换活动·旧剑alter】https://pan.baidu.com/s/1eS5rVqU

武内访谈节选:fate/prototype TributePhantasm
此处访谈因为书暂时不在手边,再加上无法找到网络汉化版,所以暂时空缺。
希望有资源的同好能帮忙补充一下呀XDDD

Fate/complete material II Character material部分 涉及旧剑的全部内容
【关于阿尔托莉雅的部分】
从初期起在不同阶段改变了设定的地方
奈须:设定层面的更改只有一个。就是性别的更改。原作的Saber是男性这点曾经在各种地方提及,所以我想应该也有很多人知道。设计层面几乎从初期起就没改变。
黑Saber诞生的契机
奈须:之所以让黑Saber登场,单纯是想给予玩过Saber路线和凛路线的玩家巨大的震惊,以及武内君说了「想把女主角变成反派角色」。
武内:在等同『stay night』原作的“旧『Fate』”阶段时,从奈须处听到了“Saber的御主权被敌人夺去因此变成敌人”的构思。当时就觉得很有趣,所以我想『stay night』里当然也得加入这个。
奈须:我是认为“旧『Fate』里同伴接二连三地变成敌人,情势不断的变得越来越坏”,这个能够在以樱为女主角的路线里做出,而被这个意见吸引过去了。我也感觉到这个发展是理所当然至极的,所以拜托了武内君设计黑Saber。顺便虽然在制作游戏时曾经把旧『Fate』重新构成,但是旧『Fate』本来就没有凛路线呢。
【关于英灵卫宫的部分】
Archer诞生的契机
武内:Archer定位的角色在旧『Fate』里也不存在,所以是『stay night』原创的呢。
奈须:性格和言行是把旧『Fate』的男Saber替换过来。或者说Archer带有某种主题,这只是将『stay night』中消失掉的男Saber的冷酷,加乘在这个带有主题的角色上吧。
【关于吉尔伽美什的部分】
奈须:还有Saber路线的吉尔虽然外表是All back,拥有暴力化身一般的印象,但神话中他是当主人公的。所以我想弄成「这家伙虽然是首脑,但要是将头发自然地放下来,看着就像主人公啊」。因此也拜托了武内君弄个放下了头发的版本呀。把旧亚瑟的设计活用在这家伙上面,仿佛「放下了头发的吉尔能当主人公!」。
(在Fate/complete material II Character material中,提到了许多与旧fate相关的内容,此处只节选了与旧剑有关系的部分)


苍银的碎片(推荐度低):
【全文阅读】http://www.wenku8.com/novel/1/1793/index.htm
【旧剑全书文字cut】【去除意义不明的空行版】https://pan.baidu.com/s/1eS7tMDG
【旧剑全书插画cut】https://pan.baidu.com/s/1gfrcNIV





官方相关周边:
【型月十周年】Banpresto proto主从钥匙扣 (量少)
              眼镜厂 一番赏粘土旧剑·普通/特殊(量极少)
【fgo】FGO角色立绘立牌
       FGO二周年立牌(可订)/挂画(随机)/徽章(随机)
       Alter亚瑟手办(灰模未出)
       GSC可动粘土(灰模已出)
【书籍类】fate/prototype-Animation material
          fate/prototype TributePhantasm
          苍银的碎片全五卷及待发售drama


该资料尚有许多不完全的部分,如果有所缺漏还请同好帮忙指出XDDD
本文可随意转载,希望喜欢他了解他的人能越来越多,然后能帮上大家一点忙就好啦XDDD






我再稍微说些废话好了。
比如为什么把苍银标注为低推荐度。

很简单,因为樱井她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写旧剑。
在她眼中,旧剑就是用来塑造、衬托沙条姐妹,尤其是姐姐的一个道具人而已。我根本看到不到她对旧剑一点的爱。她似乎也没打算隐藏这一点,无论是访谈还是后记,只差言明她是为沙条爱歌而来。
做cut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明显,全五本下来不知道她想写个什么。旧剑的回忆杀算是为数不多的能看的地方。


緑茶缶:

现paro的罗玛尼在平安夜那天,梦到某个“自己”死去的故事。

题目与某个知名电影&知名曲无关,只是格外想用这个格式2333

因为一共二十几p,所以全都拼成长条了。

非常流水账,也很ooc……不过充分满足了自己画现pa的私欲2333

圣诞节是幸福的节日,想让他们也能在某个世界里好好享受这个节日吧

以及,祝大家平安夜&圣诞节快乐!


(ps这里罗玛尼是普通的外科医生,梅林是普通的花店老板,两个人同居。)

关于旧剑的官方资料合集

尾随骑士王的变态:

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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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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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须:我是认为“旧『Fate』里同伴接二连三地变成敌人,情势不断的变得越来越坏”,这个能够在以樱为女主角的路线里做出,而被这个意见吸引过去了。我也感觉到这个发展是理所当然至极的,所以拜托了武内君设计黑Saber。顺便虽然在制作游戏时曾经把旧『Fate』重新构成,但是旧『Fate』本来就没有凛路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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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内:Archer定位的角色在旧『Fate』里也不存在,所以是『stay night』原创的呢。
奈须:性格和言行是把旧『Fate』的男Saber替换过来。或者说Archer带有某种主题,这只是将『stay night』中消失掉的男Saber的冷酷,加乘在这个带有主题的角色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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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须:还有Saber路线的吉尔虽然外表是All back,拥有暴力化身一般的印象,但神话中他是当主人公的。所以我想弄成「这家伙虽然是首脑,但要是将头发自然地放下来,看着就像主人公啊」。因此也拜托了武内君弄个放下了头发的版本呀。把旧亚瑟的设计活用在这家伙上面,仿佛「放下了头发的吉尔能当主人公!」。
(在Fate/complete material II Character material中,提到了许多与旧fate相关的内容,此处只节选了与旧剑有关系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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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资料尚有许多不完全的部分,如果有所缺漏还请同好帮忙指出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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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稍微说些废话好了。
比如为什么把苍银标注为低推荐度。

很简单,因为樱井她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写旧剑。
在她眼中,旧剑就是用来塑造、衬托沙条姐妹,尤其是姐姐的一个道具人而已。我根本看到不到她对旧剑一点的爱。她似乎也没打算隐藏这一点,无论是访谈还是后记,只差言明她是为沙条爱歌而来。
做cut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明显,全五本下来不知道她想写个什么。旧剑的回忆杀算是为数不多的能看的地方。

MEW:

【闪恩】乌鲁克大杯的故事(第七章剧透注意)

吐槽:这个故事主要是第七章+穿插着两人过去寻找乌鲁克大杯的回忆开的脑洞,我把所有想画的都串起来画了,所以连贯性上就…但是很满足,画的超爽…雷也好OOC也好我都不管了…晚上嵌字重新看七章剧情时候又很想哭啊。其实还有欢乐的迦勒底番外,不过画不下了OTZ 啊啊啊,废狗真是个好游戏,闪闪恩奇都美如画XDDDD

【酒茨】献刀 (长,一发完)

客人4:

*OOC


*神逻辑




那是一把旧刀。


大约用了有年头,刀身上有无数的划伤,似是砍过人骨,尖端缺了那么一点,大约是力尽之时,曾用以强撑着身体,而刀柄上有三道很深的凹痕,正好就在手指握住的地方,也不知是谁,竟这么大的力气。


这是一把杀人无数,饮尽鲜血之刀,一眼便知道,其主必定是一名武将。


大约是出生入死过,尽管这刀并不好,刀的主人却极细致地对待它,无一日欠缺地用上好的布擦拭,用油保养,用细刷清理刀鞘里的灰,在扫到刀柄的几道伤痕的时候,总要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摸两下。


他是断然不懂这个人的,这样一把相貌平平,毫无特殊之处的刀,为何经得起他这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角色天天打理,甚至也不肯换个好些的,但大约正是因为这个人对刀太好了,才生出了他这样刀中的付丧神来,在常年放着竹架的那间阴凉的房子里,越过纸门能看见宅中的小院,有泉水顺着竹管流下来,落进游着金色鲤鱼的池里,而他浑浑噩噩地从虚无之中凝结出来,懵懵懂懂地睁开眼,他的主人就在不远处纸门那里坐着,背对着他,平日里好高高扎起来的发披散着,安安静静地喝着酒,和煦的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刀的,在他的膝前一丈远的地方,照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明暗交接的线。


他跪坐在刀前,在阴影里,看见他的主人在阳光所触及的地方,背对着他,整个人沐浴在和煦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听着流水声,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而他看着,看着,看久了,才想起来眨了眨眼。


这便是他们的初见了,只是他看着,那人却一直没有回头。


 


次日,酒吞府上乱作了一团,闹到几乎要掀翻屋顶,京城的几家武馆遭了殃,被他一个挨个去砸馆过去,托人问了府中的下人才知道,原来是丢了刀。


有人赶忙托了一等一的刀匠前去献刀去,都被他打了回来。


这样闹了七日,有一刀客上门拜访,旁人来赶他,他怎么也不走,门下的武士刀客挨个出来迎战赶他,都被他打得爬回去,赖了足又有三天,终于盼到酒吞不胜其烦亲自杀出来,却看这刀客竟是个白发金眼的异人,见了酒吞,如沐春风般眯着眼睛笑,仿佛见了老友一般,手上却是拔刀出鞘就砍过去,刀法熟练,且步步都是死招,酒吞没来得及骂,随手拿起靠在门旁的一根竹竿挡下两招,见吃力,这才认真起来,一刀劈过来时刚刚好用竹竿尖顶上去,竹身瞬间如烟花四散,挡在二人之间,再一使力,便靠着裂竹的韧力把那人弹得重心不稳,紧接着就一个步子被酒吞摁在墙上。


那人不怒反笑,仿佛是输得十分开心,随即双手捧着刀举到酒吞面前,正是宅中丢的那把,酒吞当即伸手夺来,松开压制,似乎是渴了转身就朝着屋正中的桌子走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尚未喝下,眯着眼也不问什么来龙去脉,张口便说。


“你要何赏赐。”


刀客见他收了,笑眯眯地,突然半跪在地,抬头看他,是要他收自己为侍。


酒吞一手抓着失而复得的爱刀将美酒一饮而尽,低头捻了手里的刀穗,刀穗上有一铜铃,摇起来没有声响,大约是什么时候就掉了铃心,铃铛的缝隙那里有两个很小的字,茨木。


“从今往后。”他说道。“汝名为茨木。”


 


酒吞其实也并非他真名。


听闻因不是富贵人家出身,没有冠姓,因喜欢大江山鬼退治时鬼王的故事,便让别人唤自己为酒吞,以彰特立独行。原在京中源氏门下,年少有为善战善策,屡次随军出征,得敬重,欲封将军,却说厌了,以欲潜心钻研武学为由告辞,源家欲留他,软硬兼施,他人傲气,天皇老子都不放在眼里,最终只好放他归野,却不能离京,仍要为天家养武将,自然成了武家刀客们眼中的一条通天之路,人人都挤破头想要入他府中,为此用尽险招的数不胜数,一月有余,茨木都没能再与他见上一面。


门客多曾败于他手,亦知他投机取巧曾窃主公爱刀,皆道他是心思深重,到最后一方小院门可罗雀。


唯有一猫常来,门上武生无数,没几个懂的怜惜这等小玩意,只有他门院里最清静,往往是要把茨木的吃食挨个尝个遍,才许人上桌,一日突然打了个滚,肚皮一伸,化作了一黑衣小童,身后一双尾巴高高翘起,也不避讳,就坐在门前盯着茨木看,一双猫瞳如宝石。


茨木没曾想原来这个也是个妖怪,却见她盯着自己不动,心道她究竟是看什么。


那猫仿佛会读心一般喵呜喵呜地笑。


“我能是看什么?看稀奇啊,刀剑死物所化的妖怪都要把本体拿着不撒手,竟有你这样,拱手就送人的。”


茨木凭空被猫揶揄了一场,有些不悦地转头看向院墙之外,主院的方向,心里想的却是也不知道酒吞此刻是在干什么。


猫似乎当真能读懂他心,又喵呜呜地说道。


“还能是干什么?主公有才有貌,多情之名在外,好风流啊。”


茨木没听明白。


次日清晨敲锣打鼓,把他吓得连滚带爬地起来,原来是新妾入门,酒吞其人洒脱,哪怕是小妾,若是娶了,那就是明媒正娶地娶,他要敲锣打鼓,他要八抬大轿,他要左邻右里门生刀客纷纷起早,要挑上几个天还未亮便出了门为新妾抬轿,夜里摆宴,皆要来贺,一个都不能落下。茨木自打来了一月都未曾再见酒吞,思念得晕头转向,被人推着就进了敬酒的行队里,糊里糊涂地就排到了酒吞面前,眼里只有穿着一身纷繁复杂黑衣的酒吞,布料里镶了金丝,灯笼与烛火,衬得他整个人如在发光。


茨木看看酒吞,再看看他身边一身白衣的新妾,脸一红,一仰头就把手里的酒喝了个干净,喝得太急,醉的一头栽倒在地,只听周围哄笑一堂,围着他看稀奇一般地吆喝着,大喊着恭喜啊贺喜,百年好合,而茨木迷迷糊糊地听着,不知从哪里生出一段沾沾自喜,又不知为何从哪里冒出了一分凄凉之心,脑里一乱,转眼便睡了去,自然是不知道当时被敬了几百杯的酒吞,见他敬酒倒地,终于是慢悠悠喝干了手里的酒盏。


而等到他睡醒了已经是转天日上三竿,四下望去,竟然正睡在过去放刀的那个屋里,吓得爬起来摸了摸身上,发现有手有脚,地上也有影,不然差点就信了过去一月种种不过是南柯一梦,再抬头去看那平日里放刀的竹架,发现自己本体的那把旧刀根本不在架子上,赶忙回过头来往玄关看去。


酒吞正坐在不远处的纸门那里,周围散落着各种养刀用的小玩意,似是刚刚折腾完,怀里抱着刀,手中拿着酒,那个常放在院中树下的酒坛打开着,透着与寻常酒不同的香气,夏日里竟有丝奇特的幽冷,听到他醒了,也不回头,只给他一个背影,正如最初的那第一眼,而那条时而模糊时而清楚的明暗线越过纸门的边沿落在榻榻米上,把茨木圈在阴影里面,酒吞和刀则在那一边,蝉不知疲倦地叫个不停。


过了不知多久,酒吞拿食指敲了敲手边的空地,说道。


“既然醒了,就过来陪我喝酒。”


 


之后酒吞便常与他喝酒,也总是在那间屋里,酒吞总爱抱着那把刀喝酒,这茨木是知道的,醉后有时沉默,半个字不愿多说,有时易多话,独自念叨得长久,也不知究竟是对着茨木还是对着刀,在他看来,却是一样的。


茨木化形不久无甚见闻,也不在乎酒吞是不是记得他人还在这,只要酒吞开口,就听他从天皇老子说到棺材板子,心只觉得酒吞真乃天人也,世间万物,便没有他不知道的。


“那天你敬酒的,名为阿莲,”酒吞对他道,“京中布坊之女,先月其父病逝,欺负他家有女无子,堂兄过了法事就来占她家产,还硬要娶她,害她连夜逃出家,其善制衣,身上所着都是她自己手制,袖角裙尾常缝了铜铃,一步一响,我自酒肆出来,远远地便听见,一路寻过去。”


说到这里,他喝了口酒。


“这么一寻,便得了美人。”


茨木连连点头,酒吞看看他,又说。


“后来方知她心有所属,是军中一武将,原以为是战死了,昨夜忽来一书信,原来还在人世,我虽风流,见一个爱一个,但非要身边的满心满意都是我才好,若是不能,宁愿不要。”


茨木喝着酒听着。
酒吞端着酒看着前方,仿佛若有所思,“等出征的班师回朝我便把她嫁过去,我府上呆过的,嫁去了也是半个我的人,管他是什么王爷还是将军,便要好好待一世。”


茨木又点点头,酒吞看他良久,开口道。


“你是不是哑的?”


茨木红了脸。


酒吞皱着眉,看不出在想什么,他总一副高深莫测相,旁人都不知他心里装的是什么,这么端详茨木,突然就一笑。


“哑便哑吧,往后我说着,你就听着。”


茨木终于松了这根弦,酒吞平日心气高的眼睛从不落在人身上,大约也难有倾诉的时候,如今遇见个哑的,听了也说不出去,定是再好不过了。


真是没想到因祸得福,不由得为自己道行低只化形不能说话而高兴了起来。


可这高兴,却也没高兴多久。


 


那日班师回京,百姓夹道迎之,小妾阿莲清早便满院子地跑,她这一跑果真满院子都是铜铃声,响得人心里如有一秋,枫红霜飞,说不出的清洌,直闹得半个院子的下人都早起劳作,酒吞跟着她爬起来,天蒙蒙亮就迷糊着眼领她去城门口站着。


这一道去了,阿莲就再没回来,却又领回来个武士,浑身身着了甲胄,像是疏于打点,袖口领口都是碎的,腰间有刀,如刚从阿鼻地狱爬出一样浑身血腥气,入府脱了那身甲胄,却又一下子清秀起来,仿佛一个涉世未深之人,有些不自在地四下看。


门下的弟子刀客互相调笑,主公果然风流,只有茨木一个心里只想着今天阿莲走了,晚上主公肯定是要找自己喝酒,倾诉一番,于是早早就去酒肆买了酒,去了刀室,却见往日常是开着纸门今日却紧闭,里面似有人声,也没多想伸手就拉开,却见酒吞跟那武士在地上翻云覆雨,吓得把门一关,手一滑当场摔了一坛子酒,转身就要跑,却听身后纸门刷的一声又开了,酒吞衣衫不整地站在那儿,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张口便喊了一句。


“茨木。”


茨木回过头来,不自在地乱看,酒吞好似是等了一阵子才想起他不会说话,就又说。


“算了,走吧。”


茨木如获大释,忙不迭跑出了院子,心乱如麻,静下来以后,又总觉得肚子里一股邪火,恨不得把酒吞砍了,他酒吞难道不是最宝贝他了吗?那院子难道不就是为了放他这把刀修的?当初一不见了就满城风雨地找上个几天几夜的,难道不是为了他吗?怎么这才几个月,竟然能把别人往他的院子里领呢?


越想越气,喝空了酒肆的酒,又悲从中来,想来想去自己本就是一把一无可取的旧刀,刀身有伤,刀柄有痕,刀穗有铃,铃又无声,府上无数名刀名剑,酒吞何许人也,一声令下,多少人捧着宝刀上前,凭何能独爱他一个?


越想越乱,心里一时片刻便得出了些乱七八糟的结论,子夜里跑回府里,也不回房,直直地就朝着那间别院去了,拉开纸门,这回空无一人,抬头看那刀摆在竹架上,径直走过去一手拿起来,作势就要砸断。


就在这时门前有人大喝一声,回过头去,见酒吞站在院里,人还在鲤鱼池对面,跳进池里趟着水便跑过来了,把刀从他手里夺了,胡乱训斥了几句,小心翼翼地护着刀左右看了看半点伤没有,这才抬起头来厉声问他。


“你这是做什么!”


茨木口不能言,急得直跳脚,酒吞被他气得都没了脾气,拉着他就往书房走,胡乱磨了两下墨石,把笔丢给他。


茨木歪歪扭扭地就写,这刀一无可取,主公武学盖世,当配宝刀,不能被其所拖累,茨木忠心耿耿,欲为主公除患云云。


酒吞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响,嗤笑一声把它揉作一团,一手拔刀而出,指着茨木就劈过去,茨木弯腰一躲,随手拔出墙上挂着的饰刀就是一挡,被酒吞一刀震得直退了三步去。


酒吞一手执刀,对着他冷笑,“今天我就叫你看看,我酒吞的刀是如何!”


茨木一下就醒了酒,只觉得浑身都烧起了战意,也握紧了刀柄迎头而上,恨不得跟酒吞战个三天三夜。


最后虽没能打个三天三夜,三个时辰也是足有,酣畅淋漓之后这书房已然是毁的不成样子,茨木本喝了酒,到最后力尽爬都爬不起来,还想再打,被酒吞摁在地上,看他手在眼前,张口就咬,酒吞一惊,作势就要用刀柄砸他,却见他叼着自己手,眯着眼笑得成两弯明月,一瞬间睁大了眼。


过了一会,慢悠悠地开口道,“你可知道我这刀有何故事?”


茨木摇头,没化形的时候没的意识,只记得自己常伴左右,刀不离身。


酒吞往地上一座,盘起腿来,朝着茨木一笑。


“当年本大爷不过山间一毛头小子,沉迷酒色,游手好闲,身上之物身侧所伴,一件件皆失了,最后单单剩下这刀,成色太差,又没烙落刀匠名号,卖都卖不走送都送不出,回过神来,我身边竟除了此刀再无一物,才骤觉自己真是虚度光阴,于是潜心钻研武学,成了一方大将。如此,这刀便是于我有开慧之恩,若非此刀,我定不会振作。”


说到这里酒吞顿了一下。


“日后这刀又随我征战无数,水里趟火里过,不知多少名士恶徒死在这刀下,为我立下汗马功劳,久而久之,有了这些剔骨痕,正是被斩断的颈骨所划,我力尽之时,此刀为杖,支撑我不倒,我意气风发之时,此刀为马,送我行千里。”


“茨木啊,你听好,这刀便是我的命,我酒吞一生一切皆系于此,你今日听我此言,日后见刀如见主,这刀,你便要拿命去护着。”


“你可听明白了?”酒吞问道。


茨木点了点头,满心满意的都是无边的欢喜。


 


那日以后,二人虽是主仆,却有一分情谊,酒吞心大,尤其不屑世间规矩,茨木阅浅,别人使绊子也都看不出,令旁人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几日,那个领回府来的武士来与茨木切磋,大打一场,败得心服口服,也算是相识了。


那武士左右端详他,说道,“依我看,酒吞大人虽好,总不能做一辈子门生,男儿志在四方,你若答应,我便去替你寻个位子。”


茨木想了想,用手指沾了酒,在石阶上写道。


“你不是恋慕他?”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慕强者,能一统天下。”


茨木顿时想起酒吞醉中所言,愿得一人心,满心满意都独是他。


不日有皇亲国戚来府中,说要看刀舞,酒吞便叫那武士上阵,另要选人对手,从门生里喊来了一个刀法精进却唯独低他一头的小子,可那武士听了人选,二话没说跪下就报了茨木的名字,酒吞也不推脱,就叫人把茨木领上来。


茨木被人莫名其妙地推进了刀阵,左顾右看,只见对手已整装待发,客席上之人浑身绫罗绸缎,酒吞只顾喝酒,喝完一壶,仿佛这才想起来茨木没刀,把身上的刀往他那一丢,反手接下,正是那把旧刀。


开阵鼓一响,双方拔刀出鞘,足足打了一炷香功夫,最后竟是茨木败了,那武士来不及不可置信,座上贵客已经拍手叫好,命人将他收归天皇门下,不多一个时辰连行李都命人收好,夜里便也已人去屋空。


茨木早早地去酒肆买好了酒,去酒吞屋里共饮,一进门酒吞就先要刀,茨木笑了笑,把刀双手呈上,酒吞大约不知道,他心里觉得仿佛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他就是刀,刀就是他,他捧着刀献给酒吞,这世间绝对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了。


酒吞看了那刀一会,突然开口,“你可知道今日若是赢,日后便是飞黄腾达。”


茨木笑着一个劲摇头,酒吞长叹。


“茨木啊,你总这么傻,以后可如何是好。”


这一句说得悲凉,听得茨木一个激灵,转过头来,酒吞却已是又在饮酒,那坛他常放在院中的美酒,只凭他一人喝,哪怕茨木要他也是不给的,只是不知为何,那酒仿佛取之不尽,总也喝不完一般。


“说起来,今日,我遇到一奇女子。”喝完一碗,酒吞突然又笑道。


他说着,茨木便听着。


后来这奇女子娶过门时的车还是茨木抬的。


酒吞不喜神礼,从不跪神佛,也从不入神社,连遇见路边地藏都要绕道走,观礼便是在府中殿里,新妾是个身材高挑的貌美女子,一双眼明亮得像月,看着酒吞的时候,满满的都是无尽的光彩,茨木在底下看着,心里满足,觉得这一回,这一回这个人总是要陪在吾主身边了,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总算是要填了他的寂寥。


新妾是个不拘小节之人,正如酒吞所说是个奇女子,嗓门奇高,性情奇烈,力气奇大,府上一半的门客她赤手空拳就能揍得在地上哭爹喊娘,高兴时哈哈大笑,隔着个院子都能听到,酒量千杯不醉,酒吞都不一定喝的过她。


“吾夫门下的,可不能这么不能打。”她常打败一人便先这么说一句,随后便对酒吞一通夸赞,有时口无遮拦的常听得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有面皮薄的直要骂她是浪荡痴女,她也丝毫不怒,只又笑道。


“吾夸赞吾夫,岂不天经地义。”


众人皆说,这一个大概是能在府上常留了,酒吞虽纳妾无数一直无妻,日后她大概就是这府上女主子。


酒吞这些天也是心情颇佳,隔三差五仍是与茨木饮酒,都不必茨木去买酒了,自己带着佳酿便上门,那酒据说是新妾手酿,甜得入骨却是异常烈,洒在鲤鱼池里,顿时醉了一片鱼蛙。


茨木见酒吞高兴,也跟着欢喜,欢喜便贪杯,跟着满池的鲤鱼一并醉过去,迷迷糊糊地便听着酒吞在旁边自言自语。


“幼时曾有人为我算卦,说我一生情劫无数,当时父母尚健在,忙求他破解,他却说别说要解,几辈子都吃不完,躲也躲不过,解也解不开,纵使一生所爱不知多少人,最后也是孤独终老,此生如此,来生亦如此,双亲大怒,要轰出门,那人却不肯走,朝我大喊,丹波大江山有一枫树,枫叶终年不落,树下有墓,墓前有刀,墓中有酒,刀能护我命,酒能解我情,一刀下去断恩怨,一口入喉解相思。”


“茨木啊,你可知我究竟是犯了何罪,要几世遭此劫?”


说完以后,茨木迷迷糊糊地被他推起来,仿佛是非要他说个所以然不可,茨木已经困倦的不得了,手指沾了墨,在地上胡乱写了几个字,也不知是写了什么,只知酒吞看了就不说话了,夜色沉沉,他睡了过去,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自己竟是在地上睡了一夜,揉了揉看了看地上,却见自己写的是“负一人心”。


自那日起,酒吞便没再来找过他,茨木偶然得见便是与新妾出双入对,脸上常带笑,再也不喝那院子里的酒,只喝她一手所酿,醉得好似那一日池塘里的鱼,茨木存的几坛子酒没了去处,也学酒吞全洒在池里,虽醉不得一池,也能浮起几条鲤鱼,那猫小妖闻味又寻了过来,一身黑毛油光锃亮,也不知平日是吃的什么,窝在池边用爪子去捞。


捞了一阵,回过头来看着茨木,过了良久,变回猫形窝进他怀里,似是安慰又似是讨好那样地用脸颊蹭他的手指。


冬去春来,女子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十数日,元宵的灯笼摆了满街,映照得夜色如昼,她看着酒吞眯着眼笑,双目弯如新月,满眼都是数不尽的光彩,亥时刚过,长眠不再醒。


 


这一回,酒吞便是连她下葬都没能爬起来,管家按妻礼葬之,棺木是茨木抬的,没想到她是自己抬进门来又是自己抬出门去,棺一落,茨木哭得比谁都难看,泪水鼻涕止不住的流怎么也擦不干净,仿佛失了挚爱的不是酒吞,而是他。


他若能入阎罗殿,要去找阎魔评理,要把判官打得跪地求饶,要把鬼使生拆了来吃,要他们哆哆嗦嗦拿着笔,把这人所有劫难皆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事事顺风顺水,世世有所爱相伴,哪怕他自己为此万劫不复,都在所不辞。


之后一月酒吞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门,送进去的饭菜常是怎么送进去怎么送出来,连酒都不肯喝,茨木敲他门,他装听不见,茨木急得在门口大哭,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要是能,他要喊,要骂,要骂得酒吞羞愤难当,他这样的人物,怎能终日沉湎于过去,怎能不重振雄风,酒吞气着了,兴许就给他开门,再与他大战个三天三夜。


可最终茨木也没能等来酒吞大战三天三夜,在他门口餐风露宿了三个月余,再也无计可施,跑去他那别院,一手拿了那刀一手抱着那酒踢了酒吞房门,二话不说上前就跪下,如同拜神一般,额头顶着青石面,将酒推至眼前,然后双手将刀高高地呈上去。


刀是你的,酒也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酒吞以为他醉了,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酒吞当初叫他听着,他哪怕是醉了,也不敢不听。


而此刻他不敢抬头看,不敢动一下,举着刀的手都发酸,他知道酒吞就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却不理他。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久到这双手都没了知觉,他才终于听见酒吞走过来,随之手中一轻。


刀出鞘的一声比过去有些钝,终究是有一阵子没打理了,紧接着,那旧刀的刀刃便贴到了他的脖颈上。


于是他终于是抬起头来,生怕这就是最后一眼,酒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即使为情所伤一副脆弱的样子,也仍旧是气势逼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若不想死,”酒吞说,“便抱着这坛酒出去。”


他自然是不肯走,跪着不动,如同是在讨杀。


酒吞这么看了他良久,眼里尽是茨木看不明白的神色流转,仿佛惋惜,仿佛狂热,带着一股狠劲,又满满的皆是茫然,竟然比旧刀所化的茨木,还要有一分鬼相。


直至茨木跪到以为自己今天是必死无疑,酒吞却一下把刀插在了地上,端起酒坛来仰头便灌了下去,仿佛永喝不尽那般喝了许久,喉结上下抖动,酒撒了一地,顺着胸口流下来,喝了一半突然往茨木身上一倒,将他浑身淋了个透,随即开怀大笑,仿佛再无烦恼。


 


从后二人又是常常喝酒,而酒吞也不再忌讳那坛,平日里仍是坐在那间别院里与茨木常喝,茨木有时想起那酒与众不同的香气,想讨一杯,酒吞只笑着摇头。


一日醉酒,酒吞问他,“那日我要是真动了杀心,你可怎么办。”


茨木用手指沾了酒,写到,杀便杀,来生我再来寻你。


酒吞一笑了之,“世人都好开口就说来世,来世哪有那么容易。”


茨木想来也觉得自己是见识短浅,时后去寻了那小猫妖,问她妖鬼可有来世。


那猫舔了舔爪子,似是不愿说这死啊死的晦气事,最后拗不过茨木,还是说了。


“转世自然是有的,若是生灵所化,还能转成生灵,若是死物所化,能化形说明也有些道行,也能转成个人啊猫啊狗啊或者别的妖,全凭阎罗一张嘴,可妖鬼跟活人不一样,本就是灵体,要是死的不干净,吞了,撕了,吃了,那就只有囫囵丢进轮回里,有多少片就转生多少,每个都得一片他,每个又都不是他了。”


茨木想了想,若是死在酒吞手里,大约算不上不干净不利落,也就安心下来。


再入夏时,酒吞又恋上一人。


那是一少年,听说已近弱冠,却总长不开,似一副十三四的样子,邻里谓之有异,讹为鬼子。


大约是生的确实太瘦小了,是酒吞抱着进府来的,茨木看了,是个天生白发的白子,他一刀妖生成这样倒也无所谓,一个人子生成这样,大约是吃尽苦头,于是也常去集市上寻了些点心,都拿给他吃。


那鬼子起初是乖乖的,给什么拿什么,喂什么吃什么,日子久了,可算是养胖了一点,不知怎得,却是怎么也不亲酒吞,反倒是喜欢和茨木在一起,大约是觉得两人都是白发,生出一分亲近来。


只是鬼子不识字,茨木又不能说话,两人坐在一起只能胡乱比划,常常也要酒吞在才行,没曾想那孩子看着天真无邪,实际却是个心思深沉的,说起年幼时被父母所弃后的经历,简直令茨木大开眼界,方知人心竟然如此险恶。


酒吞听了这些却不似茨木那么惊骇,反倒笑起来。


“人常将恶名安在恶鬼头上,却不知恶鬼皆为人所化,这么算来,人才是世间最恶。”


那少年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什么,半响,低着头小声说,邻里亲人常骂他是鬼子,要化恶鬼的,他常是真心希望是真的,如能化鬼,要回来报仇。


酒吞听了又是一阵大笑,问坐在一旁斟酒的茨木。


“你说做人和做鬼,哪个更好?”


茨木放下酒壶,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在石桌上写了个“人”字。


酒吞勾嘴角一乐,拿起他刚倒满的酒一口干了,直骂道。


“傻茨木啊。”


茨木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就傻,但酒吞这么说了,那大概就是傻。


一日酒吞不在,那少年对他自言自语,“你可知我明知那位大人喜欢我,为何迟迟不肯应?”


茨木正托着脑袋打瞌睡,被这一句说醒了,迷迷糊糊地摇头。


“你可知他有一把妖刀。”少年说道。


茨木又摇摇头,府上刀是不少,他自己也算一个,可有妖刀还真不知道。


少年低着头看着水塘里的鱼,声音带着年幼尚未变声的清脆,却又闷闷的。


“是坊间所传,据说是酒吞大人最常佩戴的刀,去年闹得满城风雨也就是为了寻回这一把,据说那刀看着平淡无奇,还满是伤痕,却只有在他手里刹那就能变作一把削骨如泥的宝刀,当年酒吞大人刚来京城时,恨这刀恨得要死,常说这刀晦气,毁他一生,要卖,要当,最后都机缘巧合又回到他手里,要砸,要融,却又异常耐折腾,当年同僚的曾见酒吞大人拿刀去砍石,切骨,搞得刀浑身都是伤痕,就是不断,愤恨难耐,竟然生生把刀柄握出凹痕来,就问他,刀客多视第一把刀为珍宝,为什么他这么恨这刀。”


说到这里,那少年终于是抬起头来,却见茨木听得睁大了眼,竟有些骇人,便不再卖关子了,开口说道。


“酒吞大人说,此刀,斩了我毕生所爱。”


那之后茨木也不知他是又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跌跌撞撞地就出了门再也没回头。


 


他在罗生门窝了三天,跟那些浪人混迹在一起,他听说过没主又没职的野刀客就是在这里做卖命的营生,他想,从今往后我也是一样。


直到酒吞亲自去把他从野人堆里刨回来,指着就骂了一阵,然后扔上马车。茨木倒是头一回坐马车,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过去新入门的小妾,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这宅门的?


酒吞把他拉到书房里,训斥他。


“你怎么回事,只有我赶你走的份,轮不到你自己跑。”


他嘴上说的狠,却低头给茨木磨墨,磨的极细致,黑色的汁水晕在碟子里。


茨木写“听说那刀斩了你此生挚爱,害你孤独一生”


酒吞看了,也不遮掩,说道。


“正是。”


茨木一下就急了,几乎要上去和他大打出手,也顾不得拿笔,手指沾了墨汁就写,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一样。


“你怎么骗我呢?”


什么开慧之恩,相伴多年,生死与共,竟全都是假的。


酒吞看了他半响,这才一口气叹出来,说道,“我怎么就骗你了?”


又见茨木不认,无计可施地看着茨木,看了一会,突然就笑了,问道。


“你可想过与我共度一世?”


茨木急忙要点头,岂止是想啊,他岂止用想,在他还没手没脚不过一把旧刀被摆在竹架子上时,就天经地义地等着。


可是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想起走路有铃声的阿莲,想起那个爱慕强者的武士,想起那个大嗓门好吹嘘夫君的姑娘,想起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想起那个锣鼓喧啸的晚上,一口便把他放倒的酒,酒吞口中的这个共度一生,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终究不是人。但他想起酒吞问他想当人还是鬼时,他用手指写的那个“人”字。


酒吞也不逼他,笑了一会,却见他拿了笔,一笔一划地写给他。


愿意。


酒吞看了那字良久,茨木笔法缭乱,总要人看很长时间,终于又开口问他,声音里是数不尽的柔情。


“怎样的愿意?”


茨木又提笔就写,你若尚武力,我欲为刀,你若好云游,我欲为鞍,你若善风流,我欲为铃,你若愿逍遥,我欲为酒。


酒吞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一笔一划地,仿佛一口气已然勾勒了几世之生,沉默良久,突然一笑,却道。


“茨木啊,我欲为人,你亦为人,我若化鬼,你亦化鬼,切记,不要再忘了。”


“至于今生,一世而已,不足挂齿。”


一句话说的茨木遍体生寒,仿佛他已经看破了生死。


没有几天,东窗事起。


那鬼子与酒吞大吵了一架,隔着院子都能听见,那总也长不大的孩童般的嗓子,呜呜咽咽地。


“你为何不杀我?”那鬼子问他,“你不杀我,要招来杀生之祸。”


酒吞不说话。


那孩子就跑了,茨木也不奇怪,总觉得这一个总而言之也是留不住,他大约也开始信旁人说的话了,酒吞确实是天命风流,留不住人的那种,看他跑了,不知为何竟冒出一点欣喜来,夜里又买了酒去与酒吞痛饮,酒吞这一次满脸的淡泊,仿佛也是真的不在意一样,但是茨木看见他手边除了寻常酒肆的酒,还摆着那酒坛。


这一次,也是酒吞说着,他听着,这一夜酒吞讲的是个百年前的传说,大江山鬼退治的故事,说的精彩,跌宕曲折,听得茨木直入迷。


但当说道那为非作歹的酒吞童子被砍下头颅时,茨木有些不高兴地拉了拉他袖口,大约是与他主公同名,觉得有些晦气。


酒吞也不点破他这点小心思,又满了碗酒,也不急着喝,而是看着茨木,一双眼带着笑,嘴角好看地勾起来,茨木看着他,突然就觉得人间至美,不过如此。


“茨木啊,”他说,“你可知道,人死了或化鬼,或转世,妖鬼死了,又当化什么?”


茨木摇摇头。


酒吞见他这样,却把手里的美酒递给了茨木,“你喝了我就告诉你。”


茨木自然仰头就一口干。


酒吞见他喝了,便说道。


“妖鬼本也就是死界之物,身死了,在地府里把罪还了,也能入轮回,却不似人那样,一碗孟婆汤就能断念,执念太深的要破执,不破执每走一步都是疼,往轮回之路,旁人一步,我如千里,走到路前,便已经疼得忘了前尘旧事,可以转世了,可也有那不走运的,或被人吞了,或被人害了,死得太不干净利落,被业火烧碎囫囵丢进轮回里,随千百个人一并入轮回,于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数人,每一个都有他一分,每个都像他,每一个又都不是他,一分一分地去找,一片一片地去寻,想再续前缘,谈何容易。”


茨木点点头。


酒吞却仿佛无意再说下去,亲自给茨木又添了一碗酒,说道。


“喝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两杯下去,茨木觉得今晚的酒仿佛格外烈,也不知是怎么的,醉得如此快,迷迷糊糊地,就看见酒吞伸手抬着他的脸,左右仔细地端详着,突然一笑。


“茨木啊,我一生所爱无数,个个都付了真心,依你看,可曾负过哪个?”


茨木摇摇头。


酒吞又问,“可算得上是真风流?”


茨木迷迷糊糊地又点头。


酒吞似是终于高兴了,继续又说下去,他说的时候一手抬着茨木的脸,一手拿着尚满的酒盏,笑得无比张狂。


“酒吞童子的美酒,我偷来,一喝就是十年,而酒吞童子的刀,我也偷来,一藏就是一世。”


茨木想点点头,想赞他说得皆是对,却太醉了,迷迷糊糊地就睡着,入睡前一刻突然觉得,仿佛跨越年岁,在哪个久远的地方,他也曾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只是不知为何,一觉醒来,再也没了那样的气魄,只想做一把好刀,一生一世地,在离那人不远的地方落灰。


 


等到他真的一觉醒来,竟睡在罗生门下面,一手握着那刀,一手抱着那酒,一刹那他以为一切真的都是梦,什么酒吞,什么旧刀,不过都是大梦一场,他不过是个无主的野刀客,做了一辈子刀口舔血的营生,将死之时,梦了一个好梦。


直到他听到有人说,酒吞将军今天午时斩首了,门客树倒猢狲散,是满门抄斩,却也没几个。


等茨木跑到法场去时,地上有血,架上挂了尸,他挨个看了,哪个都不是他,几乎是要急得眼里仿佛要冒火,真一眨眼,落下来的却是泪。


有人仿佛就在那儿等着他似的,见他来了,塞给他一封信就跑了,他赶紧打开,确是酒吞的笔记,说的是他功高盖主脾气又不好,被人设计下套,早知会有今天,不必挂念,但有一事相求。要他将那酒送去他生前无数情人面前,一人一碗,以解情忧,最后一碗,要他自己喝了。


茨木浑身发抖地读完,仿佛耳不能听目不能视,简直一下就要跪倒在地,可他不敢,他抱着酒吞的酒,拿着酒吞的刀,这两样就是酒吞的命,他哪敢松手。


于是他挨个地去跑了无数人家,有青楼女子,有马厩小厮,有教书先生,有庙中沙弥,他一碗一碗地送酒,看着那些曾与酒吞有一段前缘之人或大笑,或大哭,或哭笑不得或边笑边哭,最后都将那酒一口喝了下去,最后寻到的是那个被称为鬼子的少年,那少年见了他先就跳了起来指着他就骂。


“你怎么这么傻,竟然还不明白,我就是那个被送进府里害他的!”


只见茨木已经听不进人话,只知道拿着酒要他喝,那鬼子大笑一声,又说道。


“我欲化鬼,不入黄泉,你且跟着鬼使走,黄泉路上,你去找他。”


说罢冲上来一把就拔了他的刀,往脖子上一划,自刎而死。


片刻只有,有一黑衣人手执大镰出现在眼前,对着那新死的鬼童子说了一句。


“时辰到了,上路吧。”


茨木冲上去便朝着那鬼使一刀砍下去,竟生生震断了他手里的大镰,两招即胜,将那勾魂鬼使逼入绝境,一把刀架在他脖上。


不知哪里又急忙窜出来一个手执招魂幡的白衣鬼,对着他高声道。


“刀下留人,茨木啊!酒吞尚在人世!”


午时,有人独闯天牢,手中一把旧刀,背后背一酒坛,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人看似单薄却力大无穷,刀看似钝却削铁如泥,势如破竹仿佛一人抵过千军万马,杀到牢门前,已然是浑身是血,糊得眼睛都是红的,曾如明月,如今,却似血月。


刀斩断了牢锁。


酒吞站在那里,虽在牢狱之中,却有睥睨众生之势,茨木跪下来,把酒坛放在他面前,一双手握得太狠,刀柄全是血,却是稳稳当当地,高高地将刀举起来,献在酒吞的面前。


外面哀号遍野,有锣鼓声,似是在唤救兵来。


酒吞问他,“我说了,最后一碗酒,是你喝。”


茨木不动。


“你将刀献于我,可想过自己如何脱身。”


茨木仍是不懂。


酒吞叹气,似有遗憾,“我早告诉你,一世而已,让你去送酒,一碗渡一人,渡百人,来世终能化人,生富贵人家,一生平安,可惜了。”


说罢,伸手拿了那满是伤痕又满是血迹的刀,茨木这才倒下,双手撑地,似是已不能再战。外面人声四起,似是救兵已经杀来,酒吞舞了一个刀花,却也不急着动作,弯下腰来又问他。


“可愿于我再约来生。”


茨木一乐,以血代墨在他手心里写,四个字,笔笔划划层层叠叠,很快就化作一片血渍,几乎看不出写的什么。


生生世世。


酒吞哈哈大笑,突然一手抄起手边的酒坛,豪饮一口,然后捏着他下巴就咬上去。


那酒的味道,原来他竟是喝过的,正是那日锣鼓喧啸纳妾的祝酒席上,浑浑噩噩之中,有人塞给他的那碗。


 


一觉醒来,他仿佛是又在那放刀的院里,周身再没有了浓重的血腥气,池水已平,石泉已枯,房屋破败,连石阶都已被青苔所碎,仿佛已过了足有百年。


有人端起刀把玩,擦了擦他浑身的灰,然后一手拿起刀穗,打量着上面的那枚铜铃。


半响,不知是从哪里摸了一枚铜珠子,小心翼翼地,塞进那铜铃里,捧在手心里,轻轻地一摇。


呤。


他终于是睁开了眼睛,从浑浑噩噩地从虚无之中凝结出来,看着眼前的人。


然后笑道。


“吾友。”


 


Fin.



【酒茨】无恶不作 (长,一发完)

客人4:

*OOC,BE


*微血腥


 


那是一把好刀,武士一边喝酒,一边眯着眼看着。


那闪着寒光的刀在他眼前的另一名武士手中,刀刃一下就没入了对手的胸膛,鲜血四溅,刀锋右转,从腹侧出刃,筋肉被划开的那声最是好听,武士喝了酒却觉更加干渴,不由得舔了舔嘴角溅上的妖血,可惜这刀应当拿来斩大妖,不是这等杂碎,只不过执刀的刀主非要砍了那小精魅,没意思。


斩了那只吃人作乱的女妖,武士擦了擦脸上的血,回头看向他的同行者,眼中一分得意,开口有三分煞气,他说道。


“这妖当真可恶,我骂她作恶多端,吾等来替天行道,今日就是她死期,她不求饶,反倒哈哈大笑,直到被我一刀断气。”


喝酒的那个瞥了他一眼,答道。


“你懂什么,妖鬼本就是逆天道而生,怨念执念所化,你骂她作恶,不就正是夸她,还怪她笑你么。”


闻言那执刀的愣了一下。


“这么说,倒是我不懂规矩了。”


喝酒的那个大笑,“妖鬼哪来的规矩给你,你倒是想得美,”又说,“无非是群随心所欲之物,想害人时就害人,想救人时便救人,哪来什么善恶,逍遥自在罢了。”


对方听他这么一说,沉默片刻。


“你倒是对鬼魅之事懂得多。”


喝酒的那个喝空了酒葫芦,看他一眼,一眼是不屑,转而又变了揶揄。


“本大爷懂得多,你可想多知一二?”见对方点头,便说,“把你那刀借我看一眼。”


那武士犹豫片刻,说道,“武士刀不离身,更不借人观看,不过你我京都相识,一路到这里斩妖除魔,我已把你当过命兄弟,今日破例了。”


说完便把那血刃收鞘,呈上友人面前,那人接过来直接拔刀出鞘,寒光映眼,真是一把好刀。


“真是好刀。”他喃喃念道,随即握住刀锋一转手起刀落,一刀朝着那刀主人的脖颈砍去,寒光一闪,头颅点地,那双目还大睁着,像是丝毫不敢相信,过命的友人竟会突然下了杀手。


刀刃回鞘,这刀的新主看了地上那头颅一眼,漫不经心地踢了一脚,一转身便化回妖怪的原身,指尖有爪,红发冲天,也懒得回头再看那尸首一眼,将宝刀系在腰间,转身离去。


 


近几日大江山鬼王不在,鬼将也不在,小鬼小妖自得其乐,整夜聚在一起,互诉趣事,平日不当家的星熊童子坐在正中端着酒碗,俨然一副百鬼之王的样子。


妖鬼们的趣闻,自然不会是什么书生赠伞良家嫁女,小妖好生血肉,听了血腥残忍的,能流一地的口水。


“流年不利,那渔村的人便去做了山贼,比我鬼族真是有过之无不及,”星熊讲到,“烧杀抢掠不说,女人更不用说,还逮住襁褓里的小孩来吃。”


“有时还专逮孕妇,你们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抿了口酒笑道。


几个天邪鬼听的入神,急忙问道,“为什么啊?”


“赌那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星熊笑道,“剖开肚子一看便知了呀。”


小鬼哈哈大笑,其中也不乏美艳女妖,尤其是狐族的,媚眼如丝,拿着袖子掩着嘴。


星熊见众人被逗得开心,心里满足,将酒一饮而尽,却见眼前尽是些天邪鬼,赤舌之类的小妖,满足之余怅然若失,“哎呀,鬼王大人也不见回来。”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个声音。


“这不就回来了。”


众鬼狂喜乱舞,恭迎鬼王大驾,不多一时已跪了一地,只有星熊敢微微抬头来,只见酒吞虽然是鬼相,却一身人类武士打扮,竟也没背着那酒葫芦,腰间却多了一把武士刀,酒吞看他偷瞄,也不怒,笑道。


“前些日看上一把好刀,为弄到手平白跟了那人类好些天,那区区人类,也竟敢与我以友人相称,不过好东西到手,也不差这点功夫。”


星熊眼力见好,急忙命人备酒煮肉,恭恭敬敬地跪着,头也不敢抬地先回了话。


“若是茨木童子大人在,定是要祝贺鬼王大人,喜得宝刀。”


酒吞哼笑一声,“他怕是要说,这等货色,怎么配得上吾友,定当亲自去替我寻个好的。”


说着他拔刀出鞘,一刀断了饮酒的石桌。


“可天下之大,本大爷就喜欢这把。”


 


待到茨木童子回到大江山已过了三个满月之夜,也不知是不是听闻了酒吞竟比自己早一步回来,赔罪一般带了三坛好酒,进来就先为友人开了一坛倒了满杯,生怕慢了遭怪罪。


酒吞等他倒好了,端着到了眼前,这才懒洋洋地接过去,也不急着喝,闻了一闻。


茨木也不等他问。


“人间有一男子虽为人却好掳少女吃人肉,剔骨酿酒,竟然酿出佳酿,酒坊二十年生意不断,娶妻生子,不再做吃人之事,却不想亲生女儿生的漂亮,动了歹心,被糟糠之妻告发,前日刚刚处刑,在京城示众,施的鱼鳞剐。”


“哦——”酒吞意味深长,“那这酒?”


“是他以亲女儿之骨所酿。”茨木笑道。“倒也奇怪,我路遇鬼使兄弟,本以为这样的男子死了也定是要留人世成妖的,却没想那酒坊男子的魂魄轻易就被带去了地府,倒是那女儿怨愤难当,就地化鬼,这酒沾了那女人的鬼气,正好给吾友润润嗓子。”


酒吞眯了眯眼,一口喝光一碗,看着茨木端坐在对面。


“这倒是有意思,”他说道,“有的分明是人却偏想当鬼,有的生来就是鬼,却反而非要当人。”


茨木听了便知,酒吞这是揶揄他生为鬼子,过去却一心规规矩矩战战兢兢非要当人长到少年时被赶了出来才肯化鬼,弯着眼笑,又端起酒坛来给酒吞倒满,拿起自己那碗,抿了一口。


抬起头来却见酒吞侧卧着在对面,酒也没动,就看他,一双眼睛咄咄逼人,茨木若不是知道酒吞是什么心性,此刻怕是已将自己当作对方眼中的猎物了。


“这酒好喝?”酒吞问他。


茨木点头,“虽不如神酒,也自然是好喝。”


“怎么个好喝法。”


茨木有些为难,他不好酒,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想了想,只好如实答。


“鬼气十足。”


酒吞笑了,“鬼气十足,岂不是正合你身性,我又岂能夺爱?今日你便坐在这里喝给我看。”


茨木也不知是不是酒吞罚他晚归,平白让他等了三个月,来的路上听闻鬼王获宝刀,怕是等着和自己炫耀,等久了,自然是要迁怒。


于是他仰头喝了一碗。


然后又一碗。


再一碗。


几碗下去酒坛已空了,他本来不胜酒力,平日只不过是个作陪,酒吞知道他酒量,到这里应当是到头了,若是气消了,也该放过他,于是醉眼朦胧地揣测了,开口小声地说听闻挚友获一宝刀,愿能得见,然而酒吞笑他,又开了一酒坛。


开了三坛,起初入口有醇香,半坛下去就不知滋味,到了第二坛开封入口已然全是森森鬼气,喝到后来,如饮寒冰,舌头都没了感觉,仿佛落尽冰窖里,浑身骨头缝里都是寒气,那女鬼的怨气,仿佛全在他骨肉里。


到了第三坛开封的时候,是酒吞亲自给他倒酒的,他算是明白了,今天这趟是讨不到饶的。


“吾友茨木,”酒吞边给他倒酒边问他,“这酒是你拿来献给我的,味道如何?”


“自然是好的。”茨木已然说不清话了,“献给鬼王的东西,我怎敢,拿不好的。”


最后半坛子是酒吞掐着他下巴灌进去的,呛得眼泪直流又不敢不喝,总算是喝完,已经是坐都坐不得,趴伏在地上,虽然眼睛已是睁不开了,却还是要强撑着,生怕酒吞从哪里又变出一坛子来。


酒吞这才是满意,把他翻过来,放在地上与自己四目相对。


“这酒看来是真好喝,”鬼王笑道,“吾的鬼将一人就喝了三坛啊,竟不知给我留一碗,我虽还想喝,可这酒是鬼女之骨所酿,怕是不易再得吧。”


茨木闻言一下就笑了,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仿佛一下就清明,酒吞言下之意,他醉了,却也听明白了。


“吾之身体,愿与吾友酒吞随意支配。”


酒吞听了露出一副不甚满意的神情,“我教你无数遍,妖鬼生而恣意妄为,若说鬼道有正道,便就是这条,所行之事无一不为己,不愿之事,便直接杀了。”


“我再问你一遍,”他踢踢茨木,“这酒如何。”


茨木大约是醉了,闻言居然痴痴地笑,答的声音也是小,酒吞屈尊凑上去听。


他道,“好酒,只怕,若拿我骨,我胜一筹。”


“吾友啊,你可定要尝尝。”


 


鬼族随心所欲,多不学无术之徒,茨木却是少见的杂学颇多,上到刀剑兵器,下至媚术化形,虽不精通,但样样拿得出手。不为别的,只因为化鬼时是个孩子相貌,被酒吞领来,随口说了一句初来乍到好好学着。


彼时酒吞其实不过拿他当个玩物,刚化鬼的孩童最有意思,虽是恶鬼,却脱不去人性,不愿杀生不肯伤人,恨不得活活饿死自己,酒吞见他可怜,关他在屋里天天给他吃人肉,怕的鬼童见了他就哆嗦,嘟嘟囔囔说不愿吃,塞进嘴里能呕出一多半,几月下去终于懂了食人的好处,虽见了生肉仍是心中不悦,也止不住眼里盯着看,嘴里吞口水,看这就是教成了,酒吞也就没了兴致,开了锁链。


“吾主是让我去做什么?”鬼童问他。


酒吞见他竟一点也不懂,又玩心大起,“你既已成鬼,给我下山杀百人,皆斩其右臂。”


又道,“以后不许称我为主,恶鬼无拘无束,命且不及这自由身,岂能开口就俯首称臣。”


那鬼童懵懵懂懂地点头,下了山去,酒吞本以为这一遭也就玩到了头,见那小鬼生的漂亮,又颇有资质,暗自叹了一句日后定当是一名大妖,却没曾想,一月有余在家中饮酒,突然一个大箱从天而降,在院中砸了个坑,那鬼童站在箱上,献宝一样踢了锁头,里面不多不少人手百只,全是右手。


酒吞只觉他搅了自己喝酒兴致,看了一眼竟全是带肉的,十分不耐。


“你带了一箱美食,却放到生虫,可是在我这嘴养叼了,偏只将人身吃了?”


那鬼童一愣,“我都没吃。”


酒吞没曾想他竟然还是如此不开窍,将那一箱子腐肉踢翻在地,抓着那鬼童的发把他摁在地上。


“给我吃!”


见那鬼童吓得惊慌失措,拿了腐肉就咬,又是怒从心头起,只觉得这东西不知食人,又天生奴性,哪有一点恶鬼的样子,真是教不熟的烂材,大骂了一句不懂规矩,教也无用,直接踢出了门去。


日后自然是彻底忘了这回事,却没曾想那童子竟听了他话,心觉自己大约真是不懂规矩,跑去四处请教,能学的学了个遍,字面意义上能呼风又唤雨,长成了半大少年模样,妖力过人,可与酒吞比肩,一脸欢喜地回去找他,说是学成了,酒吞一愣,问他都学了些什么,茨木报菜名似的一股脑说了一长串,说完酒吞把他打得差点死过去。


打完了以后大江山的鬼王居高临下地踩着手下败将的脖子,觉得真是孺子不可教,蠢到这份上,不早点骂清醒了,就白瞎了这么一个好苗子,便骂道。


“学规矩,勤修行,那是人之道,恣意妄为,无恶不作,这才是鬼道。你要当鬼,便要当鬼也畏惧的恶鬼,既是我酒吞童子教出来的,便给我好生记着此言,若当不了,我拿你喂狗。”


打那以后茨木就再没四处学过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刀剑武艺之类也没再碰过,再见时,手里托着个黑火球,手为鬼手,额上生角,甲胄赤足,看不出一点人的样子。


“吾友可满意?”茨木朝他笑道。


酒吞冷哼一声,叫他坐下来一块喝酒,茨木大喜,算是过了一关。


“你可想明白了?”酒吞问道。


茨木童子对他弯着眼笑,“总也不是人人都如你,尽管随心所欲,亦能如此强大。”


酒吞闻言直勾勾地看着他,“我已告诉过你,人界那套都给我丢了去,客套话我不爱听。”


茨木童子仍旧是弯着眼笑,看得他一时情迷,伸手就捏住了那尖削的下巴,咄咄逼人地问他。


“鬼童子啊,用你这张嘴,给我说两句真心话来。”


茨木童子闻言笑得更欢了,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天上明星,开口便说道。


“吾心悦你,愿将一切献与你啊。”


那一夜借着月光,酒吞将他那双眼来回地看,竟看不出半点虚情假意,心中说不出来的欢喜,


日后酒吞便常带着这个鬼童在林中山间寻欢作乐,对月饮酒,而茨木童子也渐渐长成了成年相貌,力大无穷且生的俊俏,没辜负他的眼光,美酒玉盏有人常伴身侧,实在是自在。


却只有一点不好,茨木童子仿佛总也改不了那一点为人的习性,虽只有那么一丝半点,却屡教不改,在酒吞看来,简直是好玉里一瑕疵。


“鬼族多轻浮急躁之辈,不能成大统,”茨木常说,“人虽弱小,却善用心,我鬼族若想壮大,必要有一鬼为主宰,吾友之强大无人能比,自是非你莫属。”


酒吞不以为然,“我是不知你是下山时误入了什么戏园看了什么唱本,鬼魅生性就是如此,个个都只为一己私欲,要什么王。”


茨木总是对他笑,这一次也不例外,只笑着说道,“吾友为鬼族之范本,力量之巅峰,有朝一日必将称王,但我也懂得挚友你喜爱无拘无束,凡事随性,只盼若有你临时起意要称王称帝的那天,让我伴行左右,为你打下江山,守住基业。”


酒吞大笑,“打也是你守也是你,你不就是你自己口中那鬼王了?”


茨木闻言竟有几分脸红了,看着甚是可爱,支吾了两下,说道,“那怎么能,我身心都是赠与你,哪怕为你代劳一二,也不过都是你的。”


酒吞心中畅快,听了竟然真有点想当那百鬼之王了,喝了口酒说道。


“你这嘴说话总是最好听。”


茨木一惊,抬头看他,“我还当自己嘴拙,说的总令人难堪,你若喜欢,我便一直说下去。”


酒吞看着他喝酒,眼里含笑,心里却觉得这不开窍的鬼总想留一分人情也就留了,他这般傻,又这般善,不能成什么恶鬼之大成,如鹰无翼,虽爪喙尖利,永不能飞,刚好留在身边,而既然是自己的东西,自然是要戴上镣铐拴起来,便随手摸了摸身上,拿出一个铜铃环来丢了过去,刚好落进酒碗。


茨木一愣。


“赏你。”


那沾着酒气的铜铃被拿起来,左右看了,人手太细,鬼手太粗,最后套在了脚腕上,站起来走走看,步步叮叮作响,正如一副足镣,茨木不知酒吞心思,觉得有趣,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向着酒吞笑。


那笑容酒吞看在眼里,铜铃声亦听在耳中,只觉得心中欢喜,仿佛樱与桃同开,风过花吹雪。


夜樱之下,那一分欢喜,浑浑噩噩就延续了数百年。


 


然而花期短暂,月色却无边,如水一般的月光冲刷下来,也不知是那月光真有迷惑生灵的本事,很快便将无心恶鬼胸中那难得的一份真意冲刷了个干净,众鬼魅爱月夜,酒吞大约也是不例外,被月光迷了神智,惶惶不可终日。于是之后的百年,没有红叶起舞的时候,陪着酒吞饮酒的,便是那月亮。


茨木自然也仍然在,只不过只能远远地看着,酒吞自然是知道,但酒吞不开口,他何时都不敢贸然上前,有时壮足了胆上去劝说,也无外乎被一通骂回来,这边好听的话说尽,那边的恶言就有多寒心。


茨木自觉不是个聪明的,终于有一日开口问道。


“这是怎么呢,过去你总说这话好听,我便常说,现在倒一点也不管用,你听了只知骂我了。”


喝醉的酒吞懒洋洋地靠着酒葫芦,不屑看他。


“我说一句,你便记了百年?那我与你说了百年了,恣意妄为,无恶不作,凡事只为己不为人,为鬼则无心反复无常才是正道,你可有什么时候记得?”


茨木敷衍似的点点头,却又听酒吞念道,“这世上能陪伴我的只有酒与月亮,能填满我寂寞的,也不是你茨木童子。”


这话他已然听了百遍,乍听令人寒心,再听诗情画意,如今听了,却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酒吞问他。


“突然想起往先我在人间化为女子,骗男子钱财,”茨木说道,“从罗生门到川之桥,不过短短几步路而已,几步路间我便是听遍了人间男子各种甜言蜜语,有的花样繁多,有的下流无比,有的当真超凡脱俗浓情蜜意,若是人类女子,哪怕是娼妓恶女,大约也想应许了,常有人说摘来天上星星月亮,要赠于我,后见我现原形又急于求饶,拿出钱财来求我饶命,我便是不知道了,心之所属,天上明月,囊中钱财,身之性命,到底哪个才是最贵,哪个是最贱。”


他说得真切,又看着酒吞,便是个问句,酒吞一脸不屑,醉醺醺地答他。


“那等轻浮薄情之人,哪是真的心系于你,真宝贝不过那条贱命,钱财次之,所以死到临头,才拿出第二宝贝的想换命来,心若真有所属,天上明月也不能与之相比,你这一问,真是高看了自己了。”


茨木闻言依旧是笑,他对酒吞,大抵什么时候都是弯眼笑的。


“吾友说的是,我是高看了自己。”


只是这一次,大约是酒吞醉了,这笑容一眼看过去,仿佛就看出了点恶鬼的样子。


 


那夜以后枫叶林里便再也没见过红叶,一日不见,一月不见,酒吞醉中终于知道醒,私下找不见那鬼女身影,几乎将枫叶林翻了过来,将小鬼寻了个遍,问红叶下落,个个都说不知,只有一个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茨木童子大人常往返林中,又不喝酒,常是清醒,兴许见了呢。


待到酒吞寻见茨木的时候茨木正坐在林中吃人,那几个酒吞是认得的,是红叶捉了路人一时吃不下养起来日后吃,而那白发又好穿白衣在甲胄下面的大鬼吃相实在是难看,满嘴是血,衣服也脏了,让见惯了他往日神态的酒吞有一瞬失神,而茨木见了酒吞,虽身上狼狈,也还不忘弯着眼笑。


“吾友今日清醒了,真是得神垂怜,遂我心愿啊。”


酒吞竟然有些莫名的惊心,开口问他可见过红叶。


茨木笑道,“鬼女红叶啊,那日吾友教育的是,恶鬼本当随心所欲,我思来想去,心觉本就厌这女鬼惑你心智,一气之下,连骨一起吞了。”


酒吞一时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是火在烧,心却寒如冰,两手发抖,满眼满眼只有茨木那浑身是血的样子,等到回过神来,枫叶林已毁,方圆数里不留活物,而茨木那一身人血已换了他自己的血,浑身浸透,连那双常带笑的金眼也糊了血色,若不是那眼底仍是诡异的清亮,死到临头,他这便是终于是如酒吞之愿,显了恶鬼之姿。


虽只剩一口气,茨木看着他的眼却是十足狂喜,正是这狂喜如当头冷水,让酒吞一下就清醒过来,本要拧他脖子的手,转而断了他的腿。


“险些中你计,怎能让你得偿所愿。”他冷笑道,遂把茨木带回了大江山,丢进牢狱,星熊吓得跪地不起,连人走了都不敢抬头,日后也没敢问起茨木是何下场,大抵是没死成,只想鬼族好杀生折辱取乐,鬼王更当是个中好手,有负责看门扫地的兵俑帚神,吓得一病不起,说那牢里初时压着嘶嘶抽气声,像是拷问忍疼,后来又听了惨叫,像是终于忍不下来,再后来又没了声,大约是叫也叫不出来,日日如此,终而复始,只有那铜铃响,从头到尾不断,听得人说不出的胆寒。


而酒吞童子的饮酒之地也从枫叶林换做了这阴冷刑牢,茨木就被他锁在眼前,身上的铁链虽对于濒死之人重了些,却也不难挣开,数日下来,也不见断开。


这么看着,心中的怒火就仿佛平了一分,他给自己满了酒盏,一饮而尽,那样子与在枫叶林时也无二致,却眯着眼看向茨木,问道。


“我本将心向明月,如今日日夜夜,只看你一人,茨木童子啊,你可高兴?”


茨木童子那张呱噪的嘴自然是没回话,也是,他被割了舌头。


这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春去冬来,酒吞终于出了牢门,本不见天日,日光一照迷了眼,遂化了人形,想去京城寻欢作乐,却没想遇见安倍晴明,带着一众化为人形的式神逛逛庙会,红叶也在其中,一身红衣像是新作的,涂了胭脂,随在晴明身侧,满眼的爱慕,如天上明星般好看,见了酒吞也不厌,在晴明身后恭恭敬敬地对鬼王欠身行礼,感谢过去诸多照拂,更是赐了神酒,让她青春常驻,能离了那枫叶林,来与晴明做了式神。


酒吞不傻,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打量起她,人若得偿所愿,必是容光焕发,鬼亦如此,便厉声道。


“这一恩,既给了你,你便好生记着,待到哪日我也是会讨回来。”


红叶掩嘴而笑,她定是什么都知道,说到底哪怕皮相金玉,内里也始终是恶鬼,此等恶事,她心中欢喜着呢。


酒吞突然觉得这女鬼与自己像到骨子里,太过相似,就没了趣味。


鬼女看他一眼便知他对自己已然没了执念,更加欢喜,便拉了晴明,劝他早点回去。


“鬼性反复无常,若酒吞大人爱了新欢,也记得请我红叶喝一杯酒。”


 


茨木当然是终于被人放了下来,一屋子蝴蝶精被叫来看伤,鬼王这是真上了心了,一时间众鬼纷纷献计献宝。


有河妖献新鲜人肉百两,只取婴儿心口那片,鬼王眼都没抬,对坐下众鬼说了一句,“你们吃了吧。”


转眼间无论是手中人肉还是那献人肉的河妖都给生拆瓜分了个干净,流了一地血沫子。


“以后记好,”酒吞眯着眼道,“那鬼不好食人肉,好的是人间美食,山珍海味。”


自此茨木的桌上再没了人肉,大妖毕竟底子好恢复奇快,等到能坐起来开口说话,第一句却是向酒吞要吃人。


“怎么突然想起吃人。”酒吞问他。


茨木一笑,“吾现在妖力见底,想早日恢复,站在吾友身边。”


那双眼睛还是含笑,仿佛这数月之事不过两人喝多了酒,大醉一场。


酒吞坐下来,不屑于他,“你这鬼简直可笑,天大地大不过性命,能让鬼献命的只有自由之身,你倒好,到底是为何走这一出。”


茨木道,“吾友常言大鬼无心,恣意妄为,怎能被一个鬼女迷得失了鬼相啊,反倒如同人间男子了,我看不下去,病急乱投医。”


酒吞冷哼一声,“说的好听,当日你若真是下了杀手,我敬你一声恶鬼,你到头来非但没杀反去成人之美。茨木童子啊,一晃数百年过去,知道的当你是鬼,不知道的简直以为你是尊菩萨。”


茨木想了想,说道,“不也有樱花桃树那般喜治病救人之妖?”


“那是草木所化,弱小至极,与鬼族怎么能比。”


茨木又想了想,“但亦有络新妇清姬之流,为人世之情所困啊。”


“那不过是对在人世时的一个执字,”酒吞道,“你生而为鬼,哪来的执。”


茨木没了话,半响才答,“若那日我延河而逃没有遇上你,日后世上虽少一幼子,恐怕也不会多一鬼童。”


酒吞变了脸色,“你这么说了,倒像是我的错了。”


说罢便摔门而去。


从此酒吞便下了死令,茨木的吃食绝不能有一块人肉,什么奇珍异兽都可以上桌,却唯独不能见荤腥,茨木也不说什么,相安无事一阵,却没想去重操了旧业,夜夜偷去罗生门找登徒浪子,日子久了东窗事发,被一名武士一刀斩了右臂,回来时却是面色如常。


“吾化鬼百年,仍不及挚友一根毫毛,败给人类也无话可说。”


酒吞气的当即就捏了手里的酒盏,命他必将取回来,他也是听话,三日便拿着鬼手回了大江山。


酒吞眯着眼看他这副样子,突然说道,“你可还记得,数百年前,我想把你赶出山去,骗你化鬼要取百人手臂。”


茨木没料到他突然说起往事,愣愣地点点头。


“你当时可知我是胡说。”


茨木闻言又弯眼笑起来,“吾生而为母所弃,幼时被生父所弃,少年被养父所弃,旁人想丢下我,怎会看不出来。”


酒吞随即大笑,“原来是我小看了你。”


茨木急忙又摇头,“吾主酒吞气度非凡智慧过人,这句夸赞,我怎敢当。”


酒吞脱口而出,“你可是在怨我?”


茨木反倒笑得更好看,一双金色眼睛眯起来如一弯月。


“吾心悦你,讲了足有百年,又怎会怨你啊。”


却没想这一句曾让酒吞童子欢喜的却大触了他逆鳞,恐怕正是如他所说,为鬼随心所欲,反复无常,那日以后,两鬼便生疏了起来,鬼王觉山中无聊,流连人间,虽不似在枫叶林醉生梦死,但杀人取乐,吃人饱腹,夺人钱财,抢人所爱,可谓放浪形骸,不亦乐乎,而这一回茨木也跟着一走了之,却不是去寻他,却说道吾友常去人间寻乐,说人世情爱最为有趣,我却不知,那我便也去人间寻乐吧。百鬼哗然,有说是因酒吞恨茨木将所爱送去安倍晴明身侧,有说是茨木恨酒吞不顾百年交情为女子与其反目成仇。


不多一时,红叶迎来贵客,抱着好酒而来,不由得笑道,“鬼王好风流,不知是为新欢还是旧爱。”


酒吞不理睬,只道喝酒别废话,酒过三巡,问她。


“记得那日与你遇晴明,你说人肉虽腥臭,但为化为晴明所爱的美貌,还是吃下肚去。”


红叶为其斟酒,“我虽为人化鬼,但死于枫林,也沾草木之精,算半个树鬼,若食所恨男子之心,定是如络新妇她们那般欢喜,但也不过是心里痛快,论味道,那真是恶心极了。”


酒吞哼笑一声,“我看这满院式神,就数你吃的人多了。”


红叶一笑,“为了所爱之人杀人屠村都做了,下个嘴又有何难。”


酒吞饮了口酒,说道,“我倒也认识一妖,与你我不同,是货真价实的鬼子,论鬼气是比我还要纯三分的,却自幼不好食人,不喜恶事,反倒口口声声要做什么振兴鬼族,我看论力量我都要惮三分,但论心性,是连山下的天邪小鬼都比不过,当年一眼便看明白,也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我竟没当即杀了来吃。”


红叶心如明镜,刚想开口,却被酒吞一句话转了过去。


“想来你这执念也是叹为观止,如今跟着晴明,是想与他生生世世?”


说道晴明,红叶马上被他带了过去,点点头道,“自然是要生生世世。”


“若他不要你?”


“剥皮抽骨。”


酒吞笑她,“你有那本事?”


红叶笑道,“我有几分本事,要看他有几分顾我,又有几分心善。”


酒吞一乐,想那人类阴阳师那副四处为善的样子,怕是红叶只赢不亏了,端起酒来喝了一满盏,放下在膝上满足地叹气,喃喃念道。


“生生世世啊。”


 


再与茨木相见人世已又入了冬,京城灯会上,酒吞一副人类样子,美人在侧,美酒在手,而茨木仍是鬼相,许久不见竟换了副皮相,往日如月色般的白发成了火红,额上生了新角,角尖有金,恐怕是终于学了吃人作恶,妖力也更非凡,只因他生的俊美,在这人鬼共生的乱世上,只要不出手伤人,也无人乐意去管他,又正值新年,众人不愿生事,夹道而行,不时在周围小声咒骂,似是要把屠户杀妻,娼妇流产,官员抢女之类恶事,全都算于眼前这鬼身上。


连手里的美人都不由得娇嗔道,“得这般俊美男子,虽知是恶鬼,也想与之一度春宵。”


酒吞听了一乐,把她圈在怀中,低声问道,“此话当真?”


美人审时度势,连连点头。


夜里在客栈,那美人已是残尸一具,茨木入室时看见酒吞已是鬼相,裸着上身坐在床边喝酒,屋里血腥气扑了满鼻。


酒吞见他来了,又给自己满了一杯,指了指那床上的。


“想吃别客气。”


茨木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却听酒吞说道,“明日日初升,众人便会说,昨夜一恶鬼游街,入了这厢房,是你杀了这女人又生吃其肉,你吃与不吃又有何分别。”


茨木沉默了半响,才好歹想出一句来答他,只说道,“挚友啊,你醉了。”


酒吞摇摇头,“你何时见我醉过。”


茨木无言,酒吞就抬手招他过来,指了指对面座位,茨木也不推脱,坐下就先喝了一杯,说道,“这女人我在街上见时便觉得弱不惊风,也没有惊人之貌,比不得红叶,配不上挚友,杀了也便杀了。”


酒吞懒懒洋洋地看他,“本大爷爱杀就杀,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茨木沉默片刻,又是开口将他大肆夸赞一番,酒吞许久没听,再一听,竟觉得换了一副心境,过去只觉得他句句肺腑之言,有人这般真心仰慕,说一点不高兴是假的,如今再听,只一股敷衍之感,便觉不耐,开口打断道。


“来人世走一遭,顾左右而言他功夫见长。”


茨木愣住,全然不知酒吞是何意,酒吞直勾勾看他,令人凭空生出一种被人剥皮之感。


“红叶愿与晴明生生世世,茨木童子,你可是也想与我生生世世?”


茨木闻言仿佛被人一刀穿心,这都是轻的,他那副样子分明仿佛是见了酒吞被人一刀穿心,满脸写的都是要开口反驳,真到了嘴边,却根本说不出来。


他还是太老实,对酒吞说不得谎,最终沉寂片刻,一副认命了的样子,答道,“是。”


酒吞冷笑一声,将酒泼了满地,说道。


“那你就给我断了这念想。”


茨木看着他,那眼神有几分如痴如醉,却是睁得大大的。


“你真是白跟了我百年,”酒吞怒道,“竟到了如今,还在肖想那人类才肖想的,什么白头偕老,生生世世,什么心之所属,身之所倚。茨木童子啊,你我之中,不堪鬼族霸业的到底是哪个?你当我傻,什么都不知道?”


“你幼时跟我,求亲情,少时跟我,求友情,此时跟我,求慕情,茨木童子,你化鬼数百年,一日也不曾断情,一日也不曾无心,鬼生漫漫永无止尽,众鬼尊你一句大鬼,若我看,你早晚悔不当初!”


见茨木不说话,酒吞又说道,“你既也知我现在贪图你,明天便跟我回去,以后我便与你以友人相称以情人相待,同你一起等缘尽那天。”


说完他见茨木没声,又抬头喊他一遍,却见茨木童子双眼含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半响都没说出话来,到头来,竟对着他摇摇头。


“非吾所求,吾不愿意。”


酒吞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让他再说一遍,那鬼便又说一遍,说的声音小了,露怯了,却还是那一句。


“吾不愿意。”


酒吞怒地站了起来,整个人不得要领,恼火又寒心,说道,“你既还将那铜铃戴在身上,无论你怎么答都无妨,都是愿意。”


于是愿与不愿,次日清晨,酒吞童子终是带着茨木童子回了大江山,独自当了一把手足有一年的星熊童子都学出了鬼王架势,见这二祖宗归来,还是膝一软就跪,生怕自己把那王座坐脏了。


这大江山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归了正常,茨木仿佛根本没把那一句不愿意放在心上,仍旧是事必躬亲,虽是被强掳来也没有要逃的意思,酒吞给他拴了锁在脚踝,链子只有几丈长短,时时捻在手里,根本走不远,无聊时随手一扯,人便被拖着过来,日子久了,才放他自由。


鬼王在红叶那里吃过闭门羹,忍不了茨木也给自己来这一出,于是那句不愿意如鲠在喉,便凡事都按他是答应了来,白天里把茨木带在身侧,夜里也是同房同床,未经人事的身体青涩又有趣,早年学过的狐族媚术可算是用上,幻化成的女子也是美若天仙,柔顺的像是口没有底的井,直让人怀疑这底下是不是直接连了黄泉,可既是恶鬼,黄泉又有何惧?如此快活,又何必顾及什么约定,什么从前,又何必想什么生生世世?


于是每到了绝顶之时,酒吞就非要逼问茨木一番,茨木却无论如何昏了头,此时也要一个劲摇头,怎么都不愿意,除此之外凡事百依百顺比以前更甚,只怕有一天酒吞要他去摘天上月亮,他也真的跑去向天狗借双翅膀。


终有一日茨木化作女鬼斟酒,酒吞醉里将那酒盏打翻,抓了那白玉一样的手腕。


“你当我不知道你心中所想,”他醉中念道,“你可是想,就这么吊着,十年百年地下去,我求而不得,便能真成生生世世。”


茨木一愣,摔了手里的酒坛,脆生地碎了一地,良久,挤出一句,“吾友料事如神。”


“哪里学的?”


“三尾狐。”


“她教你这么吊我胃口?”


“并未。”茨木说道。“年少时随学的狐媚术罢了。”


这酒撒了满地,也就只有他手中这碗,酒吞灌下一口,却没了醉色,一双眼凛冽。


“不自量力,”他说道,“这术狐族用来害人间男子痴情一生,施术者后用情先情尽,你反其道而行,傻成这样,之后又能干什么?”


“倘若我这么问你,你愿意便与我守到缘尽时,不愿,今天便是你我缘尽之日?”


茨木急忙化为了原形,又愣了片刻,忙不迭答道,“那吾愿意。”


酒吞为他擦泪,手上是柔情。


“既然愿意,又何必哭得这么委屈。”


后来百鬼皆道,酒吞近年好入人世,寻稀世珍宝,名刀宝剑,大江山真是富得流油,而自大江山而来的却道,我山鬼王是个风流鬼,待人好时好到天边,什么都有,只不过来的快去得也快,要不怎么说他好吃美人。


亦有消息快的,说鬼王近日又寻来宝贝,是一宝刀,正是当年斩断茨木童子右臂那把,因切鬼手而取名鬼切,兜兜转转,这回竟是要到了茨木手中了。


 


待到醉酒劲头过去,第二日清醒之时,酒吞便道,“起来舞刀。”


茨木看了看自己的手,面露难色,酒吞便又添了一句。


“知道你会,却也不必露什么才学,我等不是人类何须武器,随便玩几下,本大爷自然为你叫好。”


茨木于是和衣起来,将左手化成人形握住刀柄,跳进院里舞得虎虎生风,这哪里是什么生手,分明连外面那群自命不凡的武士,单拼刀剑都不见得能赢他。


舞完也面色依旧难堪,站在原地等酒吞回他。


“你若是人,当是有斩百鬼之勇,”酒吞叹道,“可惜了。”


转而又说道,“这刀你可喜欢?也不管你喜不喜欢,反正已经是我送的,你便收着。”


茨木自然听话,坐下在他身侧,说道,“吾先日晚归,是因去晴明屋里做客。”


“哦?”


“源博雅娶妻,”茨木道,“王公贵族之女。”


酒吞无甚兴趣,茨木见状,改了口说道,“随京中妖鬼摆宴,挚友收了请柬看都没看,我觉得有些意思就去了,恰好听了些奇闻,说有一妖刀,能使人生杀戮之心,这倒没什么,只是若有所爱之人,便挥刀杀之,现为关西一刀客所有,虽不是什么武士之流,也不拿朝廷俸禄,但因唯有那刀客能克此刀,便无人扰之。”


酒吞便问道,“你记得如此仔细,可是想要这刀?”


茨木闻言一笑,一双眼弯起来。


“吾友啊,我愿得此刀,伴于身侧,若挚友你挥刀杀我,我变自认是真得了你爱慕,可以瞑目了,若你不杀,我愿守它到你我缘尽,想来你我之中是我用情深,到时定是挥刀杀你,你既没了兴致,便战个你死我活,也不失为一好结局。”


酒吞笑道,“你想的倒全,也罢,这东西有趣,你想要,我便去为你寻来。”


 


两鬼许久不见,云雨一番,便过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酒吞便背了酒葫芦下了山,先是直直就去了晴明宅里,许久不来的地方,如今竟然透着森森死气,一屋子式神走的七七八八,只有红叶守在外面,见他来了直赶他。


“晴明大人自观礼回来便一病不起,你一身瘴气,就不要来害他性命。”


酒吞道,“他这是命不久矣,式神也走了个精光,你倒是不见悲色。”


红叶一脸不耐,不愿理他,答道,“有何悲的,我已许了生生世世。”


见酒吞还不走,只好问他为何而来,酒吞便把妖刀之事一说,红叶听了便报了个地名,酒吞才明白为何茨木如此上心,这刀竟正是在茨木。


两日之后他便在茨木寻到了那妖刀之主,这刀客竟是个女人,生的极为丑陋,虎背熊腰,面上生疮,又是断臂,刀伤直直横贯了整脖子直到额顶,真不知是如何活了下来,如地狱恶鬼一般,怪不得独占妖刀,无人来扰。


这刀客这幅相貌,想必是冷血之人,可见了酒吞竟然二话不说就跑,横竖试了三天,别说上去求战取刀,连一个照面都打不得,到了第四日酒吞终于忍无可忍去把她给拦住。


“你竟就这点气量,见来夺刀之人,只知道转身就逃?我慕名而来,真是高看了你。”


那刀女丑陋的相貌拧做一团,竟开口说道。


“不是不愿应战,实在是你生的漂亮,我面目丑陋,人皆唤我鬼女,见了你,觉得没脸见人。”


于是为了赔罪,便为酒吞去买了酒来,这女人虽生得丑,性子却好,酒品不错,酒量以常人而论也是非凡,酒过三巡,鬼族多面目丑陋,倒也不觉她丑到哪里,


酒吞也自是没忘是来做什么,便提出要比试,鬼女虽答应,却只拿出木刀,酒吞问起来,便说怕输与他人,妖刀流世又要害人,酒吞软硬兼施了半天,横竖都不肯拿妖刀出来,酒吞有些不耐烦了,便故技重施,与之随便比试了几场便称什么武艺非凡愿结为友人,鬼女平日根本无人待见,几乎感动得当即落泪。


“挚友。”她道。


酒吞听了只差没当场摔个跟头。


 


那日之后一个恶鬼一个不是鬼却胜似恶鬼,称兄道弟出双入对,喝了几场酒下来,已经是无话不谈。


“我生而有异,自幼遭人厌弃,好在遇见好人,才长到这般大,”那鬼女说道这里又有几分赌气似的伤感,“可如今想来,这人生着实不怎样,当日还不如死了算了。”


鬼王笑他,“世事不如意便想自己寻死?未免太过不值,我幼时住在庙里,被人尊一句神子,佛经念了,斋也吃了,突然是终有一天想明白何必作茧自缚,从此随心所欲杀人如麻,专逆天而行。”


鬼女怪道,“偏要逆天而行,难道不也是执念?算得上随心所欲?”


酒吞笑了,“你这女人倒是有意思。”


鬼女虽生得丑陋,却心地善良,大约因是女子,单纯至极,好哄得很,几天下来,看着酒吞的眼里已满是崇拜之情,崇拜之外,又透着一丝爱慕,虽生的无比丑陋,但着双眼笑起来弯成一弯月,竟有几分像茨木。


只是茨木却已经不再似这般笑了。


“吾友为何唉声叹气?可有什么心事?”那鬼女善解人意,真不该白担一个鬼名。


酒吞想了想,说道,“我有一友人,生了怪病,将不久于人世,想他一世悲凉,与妻子青梅竹马,却一步走错被人寻仇,痛失所爱便一病不起了,生平爱刀,我来你这里,本就是想为他讨这一把刀。”


鬼女稍一沉吟,便道,“若我刀不过是宝刀一把,大可送于你,可我这是妖刀,不能外借啊。”


酒吞便说,“你怕什么,他横竖是死,与其你守着这刀过日子,不如随他入土,了你心事。”


鬼女似觉此话有理,着实思索了一阵,心一横,问道。


“你与这朋友,有多要好?”


酒吞道,“过命,哪怕要为他拿出命来,也在所不辞。”


鬼女点头,脸上露了红晕,“那你娶了我,我便将刀送你。”


酒吞便是没料到她出此言,刚想开口,那鬼女竟先一步语出惊人。


她道,“你也别再骗我,你非人类,怕是真正的恶鬼所化,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什么友人重病,想必也是骗我的,但妖刀与其流传人间,确实不如让妖怪抱走,反正横竖也对妖鬼没几分作用,我今天既然答应了你,就说到做到,你若娶我,我已是这幅德行想必也没多少年岁,陪我一世,也不过是你眨眼间。”


酒吞有些愣神,这女子生的丑,脑子又不好使,浑身上下,便是寻不到一个长处,却说要自己陪她一世。


连这不自量力之处,竟也似茨木,只是她却比茨木命好一分,虽被人骂作恶鬼,终究是没有化鬼,所求所愿不过在俗世之中,一生一世不过短短数十年。


想到这里,酒吞竟觉得心中有一分不平,仿佛是当年初见茨木时的那分欢喜,一分欢喜,同三分不屑,又有七分的兴致,以及一分不甘,加在一起,便是十二分的恶劣。


有何不可?他当无恶不作。


于是酒吞哈哈大笑,说道。


“你我今夜便是洞房花烛。”


 


一晌贪欢,那鬼女生的如此丑陋,在酒吞已化为鬼相的身体之下却是对情欲十足熟捻,没料到她竟不是个处子,鬼王有些不悦,然而那低沉隐忍的声音,又令他觉得仿若是另一个人,仿若茨木若不曾化鬼,便应该是这副样子。


次日清晨那鬼女起了大早,满心满意的都是狂喜,那笑容竟让那脸也看得有几分顺眼,那总是弯起来笑的眼笑个没完,那两弯新月,似是永不会再有阴晴圆缺。


酒吞笑着看她忙这忙那,笨拙得不得了,坐在床褥上开口说。


“鬼女啊,你可是忘了约定?”


鬼女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笑道,“哎呀,我是欢喜过了头,这就为夫君去取妖刀。”


说罢便跑了出去,一双木屐在地上吱吱作响。


不多一时,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柄刀,其貌不扬,实在看不出特别之处,大概要等酒吞拔出来一看。


那鬼女就这么捧着那刀在酒吞眼前,颇有几分举案齐眉的意思,一颦一笑全是欢喜,连这也面对面看着,眼中都仿佛生出光芒,那双黑色的瞳仁,若是金色的,该有多像明月。


“说好了,一生一世。”她笑着为他捧刀。


酒吞也笑了,抽刀而出,一刀断了她头颅。


 


得了妖刀后酒吞马不停蹄地朝着大江山而去,他突然无比想见茨木,想把他压在身下,想亲他额上的角,想让他一个劲发抖,晃得满屋子都是铜铃的声响。


茨木难得要什么,记忆里除了那句后来改成了愿意的不愿意,也就只要过这把妖刀,他既然将这刀说成一枚定心丸,拿到这刀一定会欢喜万分,他太久没笑,他想看茨木像那鬼女那么对着他弯着眼,他比那鬼女好看百倍千倍,无怪乎那么多登徒浪子埋骨罗生门。


若是他能打心底里愿意,若是他能再多笑笑,兴许当不成恶鬼也不是什么大事,哪怕不愿吃人肉,哪怕不愿断情念,哪怕永远要守着那一分人的心性,甚至哪怕他真的非要生生世世。


兴许酒吞哪天,就真的都答应了他。


没料到回了大江山,茨木却不在院里,抓了星熊来问,回道。


“鬼王前脚下山,茨木大人便也去了,怎么,竟不是找您去了?”


酒吞有些奇怪,带着妖刀去寻了一圈,却连一丝妖气都察觉不到,心中觉得有些不详,鬼女死时那笑容不知为何在眼前翻来覆去,斩首的那一瞬他没有去看,似是动了恻隐之心,斩下头颅后也没去看她死时究竟是什么神色,心里说不出的烦,便又去了她空宅,尸骨已不在,却不知为何,地上那滩血渍有一丝茨木的味道。


酒吞当即几欲发狂,马上冲去晴明府上,却没想到晴明已经下葬了,他认定这是晴明所为,无论茨木究竟施了什么奸计,用了什么法子,此时又在何方,肯定都与这阴阳师脱不了关系,刨地三尺挖了他的坟,那棺盖竟然是半开的,有人在闭棺之后又掀了棺盖,踢开棺盖,里面两具尸骨,一具是晴明,另一具女尸趴伏在男子尸身之上,像是死也要将他据为己有,正是红叶。


酒吞突然觉得浑身冰凉,自从他化鬼,再也没受过这等感觉。


浑浑噩噩地回了大江山,却被传报有一鬼女求见,酒吞眼睛一亮,让星熊把人带上来,结果不是那女刀客更不是茨木,而是一貌美少女,大约只有十三四岁年纪,额上有角,刚刚长成,似是新化鬼的,而令酒吞在意的是,她浑身一股浓郁的酒香,手中更是抱着一酒坛。


鬼女跪在地上,将酒坛推至鬼王面前。


“小女生前为酒坊之女,为生父所杀,泡骨为酒,怨愤难平化为鬼女,初为鬼诸事不通,好在得大江山鬼将茨木童子相救,收为义女,教与我鬼道,方知化鬼自当摒弃人时之心,恣意妄为,凡事为己不为人,无拘无束,行诸恶为乐,方能成一方大鬼,谨记在心,不敢怠慢。”


酒吞没有说话,只盯着那坛酒。


那鬼女抬起头来,朝着鬼王如拜天神那般三叩首,说道,“小女尊义父之命,啖其肉,敛其骨为酒,尽心酿制数月乃成,此酒通茨木童子大人生前鬼气,且能用以泉水续之,越是日久越是醇香,妖力美酒绵绵不绝,可供鬼王饮上千秋万代,生生世世。”


酒吞在坐上愣了半响,等到回过神来,殿中已空无一人,若不是那酒坛仍在,仿佛醉中一梦。


鬼王走下去,掀了酒封,埋头便喝了下去,直至空了半坛才抬起头来,酒顺着发落回酒坛里,一轮明月,映照其中,虚无缥缈地摇荡。


酒吞突然哈哈大笑,抱住那酒坛又笑又落泪,如同疯癫,破口大骂道。


“你这恶鬼,恶鬼啊!”


骂完便醉倒在地。


 


Fin.




时间线乱也不必在意,开头死的那个就当是个炮灰


那妖刀不过是茨木随便找来的一把普通刀而已


晴明确实送了茨木几张符


无视时间线可以当作发生在大江山鬼退治之前,后来就生生世世了



【源藏】时光错·番外 回心雀 下

污力滔滔 脑洞深深:

回心雀的完结篇终于搓完了。


抱歉卡了两天,连大白话流水账也能让我狂掉头发简直太可怕。


躺平任打。




本篇传送门→时光错


前文传送门→回心雀 上  回心雀 中




可能的雷点:OOC,奇怪的IF,私设如山,酸爽!酸爽!




以上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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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认为足够坚强,在这过于空寂的时光里百转千回,拖着灰白的羽翅,初心无改。


 


兄长的脸在眼前隐隐绰绰,眉眼几度朦胧,青年穿着白衣,浅橙的射笼手上,穗结轻轻摆荡。


 


“源……”


 


唤他名的声音远远传来。


 


“源氏。”


 


被人叫醒的感觉不是很美妙,他已不算年轻,半宿的亢奋让他睡得迷迷糊糊。平素里倒也没人敢去打扰他,一切俗务哪怕议事厅的房顶飞了也要等家主大人洗漱打理完毕再谈。


 


骤然被连喊带推的催促,源氏皱着眉头嘀咕着翻了个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睁大眼睛,腰腹紧绷用力,弹坐起来。


 


“嘶……”


 


半藏揉着被对方额头磕得发红的下巴,开始觉得源氏是在报复昨天他关门时的“手滑”。


 


“撞到哪了?”刚醒的男人声音还是带着睡意的低哑,手却顺势摸上了兄长的下颚,眼看就要形成一个足够暧昧的姿势。


 


半藏惊得后颈的都要战栗起来,他连忙侧头避开,对方带着点薄茧的指肚却不可避免的蹭到脖子上突起的喉结。


 


又痒又麻。


 


“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十分钟后,他们往基地外走去,源氏还稍眯着眼,悄声打着哈欠。


 


半藏侧首看到他这幅模样,倒有几分薄懑不悦。


 


自从他参与守望先锋的行动以来,如果需要夜间警戒,向来都是源氏负责;半藏曾在激烈的战斗后逞着性子熬了半夜,等天色转亮时,却发现自己就靠在犹如智械一般的外甲上,披着薄毯,半机械的散热孔嗡嗡的低效运行着,带出柔暖的温度。


 


忍者很少休眠,在世界需要他的时候,更是把自己当做一台全天运转的机器。


 


这让弓手几乎忘了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曾经的自由散漫,将夜晚大把的时间虚度在花村的游戏厅,以至于在家族的早课从来都是浑浑噩噩,低头欲睡。


 


眼前的中年人甚至还把自己搞到了脏兮兮的地步,就为抓一只顽童娱乐的小东西。


 


“呃,那是个意外。”岛田的家主尴尬地挠了挠微微冒出胡茬的下巴,经过大厅的时候正好看到温斯顿又在纠结之中挖开了一罐新的花生酱,他收回视线,对着半藏摊手:“……陪孩子玩了会,结果就这么巧。”


 


孩子?半藏一愣,随即又释然。也是了,如果源氏正常的生活到现在,确实也早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眼看就想歪了兄长,男人不得不赶紧拽了下他的袖子:“别误会——从分家里选来的,天赋不错,她身上的龙息是这一代最明显的。”


 


半藏并不歧视女性,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手段厉害或者令人敬佩的女人,只是听到源氏挑选了女孩作为继承人,他还是皱起了眉头。


 


“……她需要放弃更多的东西,这太过艰难。”


 


“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既然决定了,这些阻碍自有我来处理。”


 


灰白头发的岛田源氏拢起了袖摆,哑然失笑,语气却很清淡:“我选的人,轮不到那些老头指点。”


 


惊讶地看着对方,半藏停了下才说道:“无论如何?”


 


“是,无论如何。”


 


因为只是简单的外出,半藏并没有带弓,这显得他少了层固执的冷硬外壳。半藏想起了曾把犹如幼鸟的胞弟护在自己的龙鳞之下,却最终因为家族而拔刀相向,听闻如此,也似所感地错开眼神:“……抱歉。”


 


“我要的不是这个,半藏。”源氏触到了他的指尖,轻轻摸索着,“……你还来得及,而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一路无话。


 


两个日本人在异国的街道足够显眼,考虑到各种问题,他们没有去此地繁华的市区中心,而是步行到基地附近的购物街附近,简单补充了下必需品。


 


半藏这些年已经习惯了粗糙的生活方式,更寒冷的雪山都常有涉足,敞着半边胸膛吹个风没有任何不适;而留在了花村的老麻雀可没长出足够蓬松的羽绒,岛国不算多严峻的冬天还未逼近,被他统治得老实乖巧的属下就为他们的主人准备好了一切。


 


所以面对着突然而起的冷风,半藏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抖了抖。


 


“老了啊。”源氏咳咳地叹息,光明正大的贴着兄长感受热度。


 


“……你等下。”半藏停顿了几秒,转身回到了刚才的店铺。


 


没等多久,源氏就从面容镇静的半藏手里接过了一个纸袋,他好奇地往里面瞅了眼,摇着头笑出声。


 


“我要是戴着回去,他会不会生气?”


 


昨天晚饭之后,机械忍者连房间都没回,不知道跑去哪里吹风了,今早也未出现。


 


“和他无关。”半藏目视前方,冷梆梆丢出几个字。


 


“哈,那就不客气了,兄长大人。”


 


他系上围巾,瞳中的笑意几乎把眼周充盈回少年的弧圆。


 


而事实上,没等他们回到基地惹得某人炸毛,半藏就收到了通讯。


 


紧急任务。


 


“我们要快些赶过去,源氏他们已经先行一步抵达目的地了——有点小麻烦,需要支援。”麦克雷站在舷梯上冲他们挥手。


 


半藏把弓背在后面,刚踏上台阶就发现后面的人没有停下脚步。


 


“你留……”


 


“放心,哥哥,不会碍事的。”源氏摊开手向兄长示意自己并不打算莽撞地加入战斗。“我在后方等你们。”


 


“好了,让他来吧,我们需要一个加油喝彩的拉拉队先生。”牛仔伸手把人拉进舱门,对着半藏不赞同的眼神耸耸肩,摘下了帽子:“就像一场盛大的表演。”


 


事实上,到达工业区后,他们很快就无法顾及到这个因传送器故障而来的源氏了。


 


战况意外的激烈胶着。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在正面突击时,另有一队从后方潜进了敌方的控制中枢,而现在,他们已经失联超过半小时了。


 


地表乃至最外层建筑的敌人都被肃清干净,守望先锋们疲惫地汇聚在一起。


 


“怎么回事?”


 


“D.va和半藏还没回来,他们从上面的排气口进去了,我走的侧门尽头是死路。”


 


“这边情况同样,事先标注的通道全都是封闭的。”


 


特殊合金的门连莱因哈特的锤子都无法撼动,留给他们的只有高墙外侧的排气窗口,法芮尔在正面战场上火力压制,所以只有操作着机甲的宋哈娜和善于爬墙的弓箭手去处理中枢了——按照情报,敌人的防御大多设置在外围,里面应该并没有多少火力,所以两人的任务还算轻松。


 


可现在看来,情报有问题。


 


远处一个跌跌撞撞的粉色人影映入莫里森的战术目镜,他连忙冲刺过去,观察着女孩的情况。


 


“我没事……天啊,里面都是敌人,我最后炸掉了机甲才逃出来。”她心有余悸地回答着。


 


“哥哥呢?”半机械问,他体表的涂装轻微刮蹭,右侧肩膀处有块爆裂弹片插在那里,好在并不影响活动,只是间或冒出一点电弧火花。


 


宋哈娜迷茫了一下才反问:“他还没出来?我们是从入口分开的,我往右边飞得太深了才差点回不来。”


 


众人陷入了死寂。


 


“我要进去。”忍者直起身,从电流中淌露的声音近乎无机质,“不能再等了。”


 


“你疯了?”


 


“那里面是垂直的通道,毫无遮挡,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死路一条——很明显的陷阱。”莫里森按住了源氏的肩膀,这种情况对于指挥官来说并不陌生:“他们别有所图,半藏的性命还有保障。”


 


可谁都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发生在弓手的身上。


 


源氏的手没有离开腰上的脇差:“我必须过去。”


 


就在他正要执意孤行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人影动了。


 


“刀给我。”


 


没人知道他在那听了多久,同样优秀的忍者隐入光影,竟一时无人察觉。


 


灰白的男人此刻赤裸着右肩,露出了同样令人惊艳的整臂纹身,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他已闪过了半机械忍者的身侧,在交汇的刹那,他抽出了对方背上的竜一文字。


 


“你——”


 


岛田的主人没有理会任何,身形如疾风,如流水,跃向半层多高、正对着那处窗口的平台。


 


他重心沉稳,刀柄紧握,挥起之时竟似手持战矛,划破虚空,分裂气浪。


 


——天龙予我,人龙合一。


 


绿光仿佛破开肌体的牢笼从右臂悍然而起,咆哮着盘旋而下,吞噬了刀锋。


 


还未足够。


 


翠莹光幕之中,又有湛蓝水色的苍影随之而来,双龙紧相缠绕,恍若传说重现,震天动地。


 


“——竜神の剣を喰らえ!”


 


他开口低吼,锋芒破空斩去,罡风威压之下,竟连地面都稍有巍颤。


 


龙魂只享生祀,任何死物都无法阻挡神罚,双龙虚影没入墙体,竟一路向内部吞噬而去,寻觅祭品。


 


半晌之后,威吟之声才渐渐消散。


 


“……去吧。”他对自己说道。


 


被机械覆盖的忍者回过神,看了一眼背影苍白的男人,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兄长,点点头,轻盈的跃上墙面,跳了进去。


 


法芮尔同样填充好了推进背包的燃料,向同伴们示意:“我跟着他一起。”


 


将掉在地上的雪茄踩熄,麦克雷略有遗憾地看着那根还未吸两口就牺牲了的好哥们,吐出一口浊气。


 


没过多久,耳边就传来了女军人令人安心的声音:“抵达目标……谢天谢地,他很安全。”


 


“你可以放心了。”麦克雷将里面的情况告诉了男人,当听见法芮尔说敌人全灭的时候,牛仔也惊讶的咋舌,他看着面有倦色的岛田源氏,活跃气氛笑着问他:“……你们东方人都会这种,呃,神秘的力量吗?简直像魔法一样。”


 


“不。”刀落在地,疲惫的老雀将手垂下,犹在颤抖。


 


“这是诅咒。”


 


是他杀亲弑兄的罪孽。


 


最开始,他同这边的源氏一样,身上被祖魂眷顾的龙息远远不如半藏,所能召唤的,也只是附着在刀上的青绿龙影。


 


而那天之后,杀死了兄长的源氏,竟然玩笑似的,拥有了第二条龙魂——原本属于半藏的力量。


 


传说总是真真假假,岛田的人们议论纷纷,或许那个完美的故事结局并不是真相,而源氏弑兄的举动取悦了龙神,降下更多恩赐也说不定。


 


他杀死了半藏,夺取家主的位子,敲骨吸髓的占据了兄长的一切,那青蓝的龙影就像是缠绕着脖颈的蛇尾,预示着卑鄙的事实。


 


所以源氏很少再动用这份力量,早些年位置不稳时,他宁愿多添些伤痕,未到紧要关头,也不愿当众展现它。


 


同手心的刀痕一样,这成为岛田帝国主人挥之不去的永劫。


 


只是现在,源氏却几乎带着庆幸感谢冥冥之中注视着子嗣眷族的神龙,没有因他的离经叛道而舍弃。


 


太好了……一切都来得及。


 


金属机械坚硬的踩踏声传来,他抬头看向抱着兄长的忍者,半藏身上略有狼狈却没什么眼见的外伤,他的胸口鼓动着浅薄的呼吸,此时正在源氏怀中闭目沉睡。


 


“看来除了过量的镇静剂和安眠药物外并没有什么大碍。”安吉拉稍微观察了下,也是松口气:“让他睡吧,强行清醒倒对身体有负担。”


 


“太好了……”灰雀握住半藏还带着干涸血迹的手,轻声低语:“你还活着。”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其余的守望先锋们迅速搞定了任务,他们回到了重建的基地。


 


半藏在途中就有清醒的迹象,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一路把人送去了医疗室观察。


 


这时候有两个源氏的好处就体现出来,让半机械的忍者去盯着,源氏先回去把身上被扯裂半边袖口的衣服换了下,毕竟他身上的伤痕太多,吓到小姑娘也不太好。


 


等男人打理整齐,才顺着基地里大家的指引走到了医疗室附近。


 


似乎已经来过一批关心自己和兄长的可爱搭档们,大约是太过吵闹被严肃的指挥官全部拎了出去,连门都没关严实,留出了一道不大的缝隙。


 


偶尔也有坏心眼的家主大人隐蔽了自己的身形呼吸,靠在门边——他只是有点好奇,和自己有着同样心思的小麻雀,就算裹了身铁壳子,也不至于僵成这样。


 


果然,里面的气氛十分微妙。


 


“……我的修行还不够。”


 


“这就是你要回尼泊尔的理由?”


 


半藏坐在病床上,他被包围时必不可少的挨了两下,但这对于曾经的雇佣兵来说连牙痛的程度都算不上,此时被强行留在这里已经够让人不耐了,还要忍受眼前的阴郁灰气。


 


“如果你指的是他的龙,我已经听说了。”半藏阖着眼,没有在意。


 


另一个源氏有着完整纹身加持,比这边年少时经验尚浅、后半生肉身近毁的灵雀在掌控竜魂方面更加擅长几乎是无需多言的,半藏不能理解,明明有着其他优势的源氏为何会在意这点。


 


“我和他拥有着同样的力量,”金属的人形语气之中包含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小羡慕,他对兄长坦白:“可他的另一半,是属于哥哥的。”


 


“真好啊……”忍者说。


 


“就像半藏一直在他身边。”






门外的影子徒然一震。


 


“……!”


 


灰白的男人捏紧了拳头,他克制住自己纷乱的呼吸,几乎发出异响。


 


也许是被这个回答惊到,半藏并没有感到房外的异常,他看着还没去齐格勒那里修整的弟弟,战损的头部机甲缝隙处甚至还有不明的水渍。


 


——这个不会漏水吧?


 


半藏有些苦恼,又被气得好笑,他清咳了声,才语调平稳的命令道:“把面甲摘下来。”


 


“……”源氏下意识地照做,坚硬合金的后面除了纷杂的伤痕,那张熟悉的脸上还带着不知所措的迷茫,以及眼角就快要溢流而出的微小水光。


 


“哭什么,”半藏叹息一声,干脆直起身,伸手扯过呆住的源氏,将对方冷硬冰凉的下颌抬到合适的角度,轻轻吻了上去:“……无须在意那些。”


 


“——我就在这里。”






外面的男人没有选择进去,已经不需要了。


 


他连推门而入的勇气都被冰凉入骨的苦涩麻痹到荡然无存。


 


捂着纹身所在的右臂,灰白的老雀竭力去感受着蕴藏在内的力量,可他的身边还是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骗子。”


 


他想,半藏,你真是个温柔而残忍的人。


 


连无关的谎言都让他信以为真。


 


梦终将醒来。


是时候了。








几日之后,猎空从持续运转着的诡异传送门内钻了回来。


 


一切都将重归秩序。


 


“我规划了坐标,以后不会再和另一个空间重叠了。”


 


年轻的女建筑师调整好传送面板,对着男人点点头,和其他人一同退开,默契地将这最后的时间留给了他们兄弟。






岛田的家主伸手递给了源氏一个纸袋:“物归原主,它本来属于你……我说的没错吧,半藏?”


 


石青色的围巾,间或带着金属灰的方格,半藏在挑选的时候,下意识地相中了它。


 


不言而喻。


 


看着半机械忍者像卡机了似的结结巴巴,中年人笑出声,他趁着源氏还沉浸在近乎过载的惊喜当中,拉着半藏的胳膊就往旁边走。


 


“把你哥哥借我一会儿,不介意吧?”


 


男人没走太远,在无人的拐角处就停了下来,半藏看着这个源氏,目光平静。


 


“我以为你已经过了哭鼻子的年纪?”半藏无奈的叹息出声。


 


“这种时候就不要偏心了,半藏。”


 


源氏没有再去亲吻眼前的弓手,连称呼都从那日改变,他伸手抱住了不属于自己的兄长。


 


“……随你怎样说,一会儿就好。”


 


半藏感到肩头的布料逐渐湿润,像雨滴秋露,一点一点,溅起涟漪。


他站了良久,才主动回抱着他,拍了拍男人灰白的头发。


 


“再见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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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田的樱花还是那样烂漫无暇。


 


七日而哀的花雨却因为几代的悉心培育而延长了光景。


 


源氏回来的时候,正巧捡到了女孩的油伞,他撑起伞骨,缓步而行。


 


他还要活很久很久,这绯雨也会一直下个不停吧。






作为家主失踪前最后见过他的人,次郎自然受了些苦头,岛田桐子正坐在源氏对面,苍白的小脸上已经有了些许成熟的痕迹。


 


源氏把装着和果子的小碟推过去,夸奖她:“这次你做的很好,想要点什么?”


 


女孩在这半个月一度孤立无援,差点将自己也撞得支离破碎。她这才明白,要保护自己的幼弟,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而已。


 


“现在向我讨要那把刀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哦。”


 


桐子则侧头露出羞涩的笑意:“我想带次郎去花村的春日祭。”


 


源氏楞了下,才哈哈地笑出声:“你啊……太惯着他了。”


 


“他是我弟弟。”


 


所以说这才是活着的意义,源氏想,总有更多的美好来弥补曾经的缺憾。






将小姑娘的心愿满足后,源氏干脆放了她半个月的假,少了年轻人的活跃,岛田的内宅深处再次寂静落寞了起来。


 


源氏敞着浴衣的领口,拎着一壶酒,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这里是岛田城内唯一触之必死的禁地,连清扫更替火烛都是源氏亲手为之。


 


正中的小平台上,没有牌位或神龛,摆着的不过是那人的佩刀,木架下面仅剩的也只是张泛黄照片和伶仃伴随的雀羽。


 


源氏燃起香烛,缭绕的烟气升腾而起,即使在昏暗的室内,也遮挡不住那人眉目间的流光溢彩。


 


他举起酒杯,对着依然年轻的兄长微笑饮尽。






“我回来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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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龙予我,人龙合一:源氏语音。




这篇终于写完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最近一直狂掉头发,特别是写这个的时候熬夜更严重了,删改反复得我差点弃坑,感谢阿肝的投喂和各位的评论让我坚持搓完。


结局其实在我写完时光错的时候就想的差不多,中间看评论一度让我动摇(。)结果还是熬了这个清汤淡水的结局。


源的哭哭是阿肝点的,你们去找她啦——


按照计划,还有一个番外来着,把老雀的遗憾补完,大概会先放小料里吧,不过整部下来也就2W字,想上胶装还得再加点东西,看我能不能骗到G【咳咳 不然就随便印点现场发发


最后还是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谢谢你们,比哈特。




再给你们阿肝的配图传送门,哭哭太好吃了(心满意足的抹嘴)


想看亲亲点我!

【先天性转】桃花(番外)禮物(殊琰♀)

喵喵喵喵噫!:



(兩人十五歲到十八歲三年间的小番外一)礼物




这一日上元灯会,林殊拉着景琰出去玩,猜灯谜猜得累了便去酒馆里吃东西。




林殊是酒馆的熟客,店家看到两人一同来便引着两人从偏门一路上了二楼的隔间,从窗户又能看到各处闪烁的花灯熙熙攘攘的人流又不吵闹。




景琰和林殊玩了一晚上都有些饿了,林殊点了三四道菜,景琰又补了两道。




刚点完菜就听到旁边的客室里传来了脚步声,进而有女子们说话的声音。




上元节这天女眷出门的也很多,有三两好友约着一同出行看花灯并不是少见的事。




这酒馆的二层便多是这样的小隔间,倒也方便了女眷们聚在一起。




她们声音不大,但因为挨得近,以景琰和林殊的耳力实在很难听不清。




————




景琰觉得偷听不好,但几次和林殊说话都被隔间的笑声打断。




大约是许久不见的缘故,女子们的话头几乎没停过,从发簪首饰到衣料布帛无所不谈,林殊拉拉景琰的袖子,用口型问道,你平日与她们在一块儿时也聊这个?




景琰摇头,我坐在一旁也没留意过她们聊什么。




林殊心道,哪里是听着,分明是坐在一旁吃点心根本没听吧。




正说着,只听隔壁一人说,对了,说到好料子,你们看到七公主殿下的那身披风了么。




景琰一愣,和林殊对视了一眼,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




怎么没见,那件红披风,那日我远远瞧见,在雪中一袭红衣白马,真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你别光羡慕,喜欢便照着做一件啊。




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倒真去铺子里细问了,百般打听才知道那红缎银底的料子是从西厉那边过来的,柔顺是真,也轻薄得很,便是做春日里的披风都嫌冷呢。




景琰满脸疑惑地扯了挂在一旁的披风来看,这披风是小殊送的,她觉得暖和就一直穿着,怎么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道道。




只听旁边又道,那便做得厚些又如何?




那便笨重了。后来我再去问给七殿下做披风的铺子才知道,那披风是里外缝了两层的,中间用的是狐皮做衬。




女眷们又啧啧赞叹羡慕起来。




菜上来之后两人吃了良久,景琰才对林殊说了句谢谢,低声问林殊,秋猎时你问我要走了两张狐皮就是做这个了?




林殊点头,你两张加我猎的两只,正好够你这身,所以也不能全算我送你的,不必跟我道谢。




“那下次秋猎咱们多猎一点。”




林殊眼睛一亮,“给我吗?”




“你又不怕冷,这个穿着好看又暖和,我想给王妃嫂嫂也做一件。”




“……哦对哦。”




————




祁王妃得了新披风,很是喜欢,对夫君说该给景琰一件回礼。




景琰很少开口讨要东西,犹豫再三才别扭的开了口,听说皇长兄得的西域的那匹宝马要下马驹了,我想要小马。




王妃与祁王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




“景琰,虽然你甚少开口问我要东西,我也想要给你,可那匹小马我已经应许了别人了。”




景琰竟然没有松口,执拗地继续问道,“不知皇长兄答应了何人?”




“你倒真是势在必得,只可惜那人你怕是争抢不过。”正说着,家仆来报信说林殊到了,祁王便指着往里走的林殊说,“马就一匹,你们自己商量吧。”




景禹向林殊说了原委,又问他,“景琰想要我府上那匹马驹,你给不给?”




林殊一愣笑道,“当然给啊。”




祁王很是欣慰的点头,“你小时候可不见这么大方,到底是长大了懂得谦让了。”




林殊理所当然地答道,“反正她要来也是送我,里外里都到我手里,吃不了亏。”




被一语戳破的景琰转身就走,林殊陪景禹说了几句话也追了出去,萧景禹笑着对妻子说道,“这两个孩子都大了。”




“是啊是啊。”祁王妃还在爱不释手地摸着浅碧色的新披风。




“从前小殊也抢景琰的东西,两人还打起来过,景琰一把把小殊的裤子扯掉了,还把小殊打得哇哇哭。”回想起金陵一霸也有哭得昏天黑里鬼神色变的时候,景禹脸上露出怀念的笑意。




“……那时他俩还不满周岁吧,景琰大一个月,自然力气大些。”




“后来长大些两个人还是打。”




“但都有分寸了。”




“再看现在,小殊都知道哄人了。”祁王看着院子里站着的景琰和小殊,大感欣慰的说道,“这两个孩子感情真好。”




“恩,”祁王妃那句略带些羞涩的“恩爱得就像你我一样”的话还未出口,就听景禹说道,“我看景睿和豫津都没有这么好。”




“……”




tbc


番外,論證論點:宸妃和林燮還有祁王大大的神經線都有點一脈相承的粗。


遲到的生日賀 @今天也想有粮吃 生日快樂(雖然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