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毛

【酒茨】 狂徒 chapter 3

_(:3」∠ )_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啊

客人4:

剩下的路程都是酒吞在开,茨木也不问去哪根本没心思打破为数不多的惬意,另外也想着等到靠岸指不定又是一场埋伏一场恶战,总有一个人要养精蓄锐,然而酒吞为人做事的周到总是能一次次突破茨木的想象,当他发现他们直接停在了公海上随波逐流空中却突然响起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才知道这艘船不过是个幌子。


酒吞看了一眼空中丢下悬梯的直升机,回头看了还坐在甲板上的茨木一眼,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朝着他,螺旋桨的噪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不过茨木靠读唇是读懂了。


他说,罗生门,上去,你今天得给我撑足场面。


凭这一句茨木就明白了,酒吞的计划里还有别的人,且不是一般的别人,是有钱又有势,那个人买某个一条命,酒吞就从他手里买了茨木,一命换一命,那个人买他仇家,酒吞买他茨木。


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与酒吞有个交易,而他就是等验的货,要是过不去这关,指不定就是一起死。


当他登上悬梯,那艘船就直接哄得一声炸成了一片火海,酒吞骂了一句真他妈糟蹋东西。


他们的落脚地是一艘巨轮,能够容下停机坪的甲板宽敞到可怕,直升机落地左右站了两排人,像是等候多时,茨木从小跟着军火商老大的义父混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却也是感到了这阵势的压迫感,他走到酒吞前面,这一趟他不能让酒吞在前面,但毕竟是在牢里关了三年,刚迈出一脚就有点抖,酒吞在他后面做了个下台阶的动作暗地里扶了他一下,塞给他一把枪,再往下走,他听见酒吞没跟下来,心里也就明白了。


在他踏入左右夹道的迎宾阵势中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举起了枪,茨木眼疾手快向后一仰双手撑地顿时无数颗子弹就在他刚才脑袋的位置打了个空弹壳跟不要命似的往下掉,他抓准时机一个翻身伏在地,张嘴咬住枪两手抓住那条装模作样的厚重红毯边角用力一掀,顿时飞起的长毯阻隔了两队人的视线并在力度的作用下朝着一方倒去,在空中扭成一个红色的螺旋,他抓准了这个时机背着地从下面一滑而过,当两方人马终于回过神来要再开枪,红毯落地将他整个人盖住不辨方位,片刻之后,他从地毯的另一头毫发无损地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举起了枪。


来人拍了拍手,算作喝彩。


“不枉费我花心思大价钱把你弄出来。”


在茨木看不到的地方酒吞点了支烟。


他们的合作人叫荒川,后来证明这个人虽然排场吓人,实际上脾气并不坏。


“身为杀手,顶着几十口枪的火力一路进来竟然一个也没杀。”他还颇有些遗憾。


茨木皱了皱眉,老实说他不乐意走在酒吞前面,看不见挚友简直是人生灾难,奈何他今天一路都得这么走,脾气就有些不好。


“我没那种特殊癖好。”


荒川露出无可反驳的表情换了个话题,“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废话了,我们要杀的是伊吹大明神,你的前主子。”


茨木当即就一个激灵站起来,睁大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酒吞,酒吞不说。


“别他妈开玩笑,”茨木当即就说,“杀这个人成不成功我们最后都是死,我指不定死都死不成,想咬舌自尽都没舌头咬。”


荒川看了看酒吞,酒吞把烟摁灭了。


“这个不用你操心,”他说,“敢干自然有后手。”


茨木顿了一下,突然拔枪就指着荒川,头也不转地对酒吞说,“挚友,不要相信他,这笔我们干不起,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荒川却摇摇头,“你搞错了,这个后手可不在我这儿,在你挚友那。”


茨木一愣。


酒吞把桌上的枪拿起来,上了膛,抬着手就对着茨木。


“我说了,你的雇主是我,我叫你去杀,你他妈的就听着。”


说完又突然声音柔软了下来,“不是你一个人干,我会陪着你。”


茨木握着枪的手抖了抖,过了一会,慢慢收下来,连眼神都黯淡了下来,认命似的说。


“任务说明。”


荒川丢了一个档案袋在桌上。


 


伊吹是酒吞和茨木结识的契机。


茨木是在伊吹的旗下长大的,办孤儿院收养孤儿暗地里养成杀手这种俗戏码,养出一个天赋秉异的罗生门,能干,听话,长得好,被人带着和伊吹见了两面,再后来就成了御用枪,茨木没什么野心,只是年轻,又好战,单纯得要死,上面拿他当宝贝,哪里找死把他往哪里送。


酒吞当时查案查到伊吹的手底下,一般人查到这里就不查了,他却继续往上查,仿佛真的以为自己能把伊吹大明神和他的产业掰开来送给上法庭,然后就认识了茨木,茨木刺杀了他整整十回,最后一回被人反擒了,酒吞跟他在审讯室里玩软的玩硬的耗了整整一千三百二十七个小时,最后是酒吞认的输。


到现在酒吞都没从他嘴里撬出来过关于伊吹老子的一个字来,如今一丘之貉,茨木终于竹筒倒了豆子。


“我只是见过几面,”茨木说,“我仔细看过了,虽然长得很像,但是可以确定并不是同一个人。”


“影武士。”酒吞笑了一声,“这都什么年头了,够惜命的。”


荒川摇了摇扇子,“你总共就知道这么点?我可是听说你憋了五年呢。”


茨木往后一靠整个人靠在沙发里面,神情颇为不屑,“你当我靠什么活这么大,我当时要是说了那才真他妈就是个死,用完就丢这种事我见多了,我不说他们不知道我到底知道什么才好端端活到现在。”


酒吞玩了玩手里的打火机,“话倒是没错。”


荒川扇子一合,“提醒我日后别跟再你们这些东西混,一个比一个狠。”


酒吞给了他一个你也不赖的眼神,自顾自拿起桌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点情报倒是挺重要。”他喝了一口。


“至少能说明他确实是那张脸,不然也没必要都按着那一张整。”荒川赞同道,“现在问题来了,在什么场合的时候,他才会自己亲自出场。”


两人一同看向了茨木。


茨木皱了皱眉,有点不悦地看向别处。


“我哪知道?如今他家大业大,早就没有什么是必须亲自上阵的了,非是必须亲自的?要我说,吃饭,睡觉,”他说道,“操情人。”


酒吞放下酒拍了拍手,“主意不错,精彩。”


茨木一脸震惊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翌日,荒川给他们准备了离开的船,茨木找了个时机把荒川堵在没人的地方。


“你老实告诉我,”他说,“挚友他到底和伊吹大明神之间有什么仇?”


荒川冷笑一声,“我记得职业人士不问问题的。”


“少废话,”茨木说,“那是酒吞,我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荒川终于认真起来了,“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负责提供钱和人脉,不过我听说过,大概得有十年前的事了,他有个女人,叫红叶,死得不明不白的。”


茨木愣住了,荒川接着调侃。


“怎么,你喜欢人家,连人家的情史都不知道,我还以为干你们这一行的情报工作都做的不错。”


看茨木一副失魂落魄样,又仿佛动了恻隐之心,对他又多说了一句。


“你可别把酒吞看得太好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跟他认识得比你久不知道多少,你要是一旦觉得他可能是在玩你,就抓紧跑。”


最后茨木浑浑噩噩地就上了船。酒吞对他的反常置若罔闻,他肯定是猜到了,不过并没有决定说什么。


船直接送他们去了一处位于岛上的小型机场,在那里收拾了收拾装备,两个人就上了飞机,最后落脚在东京郊外的一处私人宅邸。


酒吞驾轻就熟地就进了枪库,告诉他自己随便挑。


茨木挑了支380柯尔特自动,酒吞看了一眼。


“不挑狙击?”


茨木摇摇头,“我不觉得这个人能靠狙击枪杀。”


酒吞看了他一眼,突然转过身去把枪库的门一锁,然后转过身来把茨木摁在枪架与墙之间的角落。


“你还知道什么,”他压在茨木耳边,“这里没有监控。”


茨木说道,“组织内传过,他还有个儿子,傲得很,比他老子还傲,跑去做了警察,不过敢说这个的,都死了。”


酒吞俯在他耳边轻声地笑,鼻息喷在他的耳廓。


“那你跟我说这个,是也想死吗?”


茨木跟着笑。


“不想,”他说,“我还想活到挚友你喜欢上我的那天。”


酒吞像是满意了,拍了拍他的头,在他耳边说道。


“那就别说出去。”




tbc

【酒茨】 狂徒 chapter 1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客人4:

现代paro,警匪黑道


长篇,连载 ,OOC




他一辈子跟这一个人走了三次,每次都没落什么好下场。


这是茨木再次看见酒吞时候的第一想法,可是没办法,他还是要跟酒吞走,他命肯定不长,肯定也不贵,既然如此,喜欢上个人就头破血流地去喜欢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前半辈子没少做刀口舔血的生意,这一笔他在第一次跟酒吞走的时候就算过了,酒吞这么好,他稳赚不亏。


只是他不知道酒吞是怎么想,直觉告诉他,最好也别问。


 


狂徒


 


他们上次最后一次一起执行任务时酒吞为了骗敌方显得自己无害纯良,穿了套笔挺笔挺的西装,瞄准器里看得帅的没边,直让人把持不住。


“你没告诉我目标是座教堂。”


茨木在通讯器里说。


酒吞一边大步朝着目标走,一边听着茨木在通讯器里抱怨。


“他们没给你图纸?”他装作不耐烦地说道。


“给了,”茨木一边调整着瞄准器一边说,通讯器里有轻微的齿轮声,他慢慢地移动着手指,直到视线里清楚地出现酒吞的脸,酒吞抬了下头,装作看了他一眼,虽然这个距离不可能看到,但是他反正相信酒吞无所不能。


“只给了大厅部分的。”茨木说。


酒吞啧了一声。


“看来我之后得去情报科一趟。”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笑,茨木想,酒吞总是万事十分周到的,对他的事也不例外。


瞄准器里的酒吞站在了这座废弃的教堂门前,酒吞放松地吸了口气,茨木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门被一脚踢开,没有埋伏,茨木松了口气,对面马上就调笑了起来。


“一惊一乍。”酒吞压着声音笑,空教堂里回声大,“你该不会是信教吧?”


公共频道里的源博雅插了一句嘴,“小队埋伏完毕,确认所有匪徒都和人质一起在二楼礼堂,楼梯安全,酒吞直接上去,茨木狙击就位。”又加了一句,“调节气氛舒缓心情可以,但不要调情。”


大概是被源博雅说了,频道里茨木有一会没说话,酒吞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听见校准的轻微的咔哒声,茨木已经换了瞄准位置,这时候一切可谓准备就绪。


不过茨木肯定是不会无视酒吞的问题的,那就不是茨木了。


“我不信教,只是过去在教会的孤儿院里呆过一阵子,”茨木说,他透过礼堂彩色的玻璃窗紧盯着里面的人,目标八个,加上人质是十六个,“每天都要来教堂那种。”


“哦?”


“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茨木说,“大概是神父,每天都要给我们讲很长时间,我也不聪明,反正就听不懂就睡着了,他讲得那些大道理从来没听过,就有一次,那时候有一个女孩子,那天哭得特别厉害,那个神父就单独给她讲了很长时间,久到大家都走光了,我睡醒了,还在讲,然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女孩子喜欢他,他们还在后面告解室操过。”


“孤女和神父,真他妈禁忌。”酒吞笑了一声,楼梯他已经走了一半了。“难怪你记得这么清楚。”


茨木也笑了,“是啊,他们大概不知道我还在长椅上睡,那个女孩说她很伤心很难过,说他要神不要她,那个神父就说,那不一样,神的爱是无私无偿的。”


酒吞站在了楼梯口,从这里可以望见礼堂的入口,他即将走过去,独自面对六七个枪口。


“然后呢?”他说。


茨木有些没料到酒吞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说完,耸了耸肩看着瞄准器里目标即将被打爆的脑袋。


“他说,当人为了自己的爱得不到回应而伤心难过的时候,就证明了她的爱并不是无私无偿的。”


频道里再次响起源博雅的声音,“说了别调情。”


酒吞看了一眼眼前的门,结束了这个话题。


“要上了。”


茨木乖乖地嗯了一声,手指扣紧了扳机。


酒吞突然出现在了礼堂门前,举起双手,示意手里并无武器,只有提着的这个皮箱子,他四下看了一眼,八个人,全都有枪,其中三个的枪正指在人质头上,三个枪口指着他,剩下两个守在左右,在对方的示意下他将箱子丢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了上踢了过去。


这一瞬间茨木警觉了,这是他的讯号。


从酒吞的脚边到礼堂的台子有五米,以酒吞的性格肯定是要踢到踢到头,以酒吞的力气,这个箱子到撞到台子下面大概两秒半,箱子的闪光弹会在撞上重物的一刻被激活,闪光弹一旦激活狙击就不可能再瞄准,他的优先级是拯救人质,防止目标在闪光弹激活后慌不择路选择击杀人质,而指着酒吞的枪酒吞有那个本事自己解决。


他只有两秒半,与目标相隔约四百米,子弹要飞半秒,他只有两秒。


三颗子弹将绘制着花与天国的玻璃击碎,破碎的声响中箱子撞上台脚,令人失明的剧烈强光炸裂的一瞬间三颗子弹分别击中了劫持人质的三人的脑袋,血肉飞溅的一瞬间为首的人朝着酒吞扣动了扳机,酒吞闭上眼一个低头翻身拔出了强自下而上连开了四枪。


埋伏在屋顶的特遣队借助绳索从两侧破窗而入,佩戴了红外眼睛的特遣队迅速就控制了现场。


酒吞闭着眼睛活动了活动脖子从队友手里结果红外眼睛戴上,将配枪重新收好,悠哉游哉地往外走,身上还穿着来时为了显得无害才套上的西装领带,活像一个下班回家的上班族,一出了教堂大门就看见茨木远远地跑过来,狙击枪还横跨在肩上,大老远就喊他,


“挚友!刚才真是帅气利落!”


酒吞笑了一下,锤了他一拳肩膀没说话,反倒是茨木被今天酒吞突如其来的亲昵搞得简直飘飘然,看酒吞转身走了,这就要追,才被同行的白狼喊住要他先放下狙击枪。


“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指挥的八百比丘尼从指挥车里跳出来皮笑肉不笑地祝贺,酒吞懒得理他,坐进自己车里就转了转钥匙。


茨木忙不迭地就开门坐上副驾驶,还乖乖拉了安全带,最后不忘朝着酒吞讨好地笑笑,酒吞看了一眼他这傻样,也忍不住笑了,刚想揶揄两句,有人敲了敲车窗,是源博雅,整个人还穿着特遣队的那套全副武装的衣服,看着就沉,他还要留下来等取证组来收尾。


酒吞摇下了车窗。


“回去别急着走,”源博雅趴在车窗上说,“晚上庆功宴,晴明要请客。”


酒吞点了点头就算是知道了,又把车窗摇上去,博雅识趣地走人,给茨木打了个加油的手势。


茨木看见了,车一发动上路,就琢磨着怎么把酒吞劝下来,酒吞总是不乐意搞什么聚餐的,但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倒是酒吞先开口了。


“你想去吗?”


茨木一愣,随即马上双眼发亮地说,“已经定了地方了,天气冷了,吃火锅,那家店好像还挺有名呢,”说完了,又马上改口,“不过只要是和挚友你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咱们回家吃泡面也绝对没问题,那包辣笋味的我还没尝过呢。”


酒吞就笑,茨木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就紧张,酒吞笑完了说。


“在哪儿?”


茨木一愣,“啊?”


“你说的那家店,”酒吞说,“反正开的也是私车,直接去吧,知道地址吗?”


茨木急忙拿出了手机准备GPS一下,今天真是他的幸运日。


晴明是最后一个来的,顶头上司,肯定比别人要忙一点,大家早就不客气地吃上了,博雅表示他试图让大家等他来着,晴明心碎地表示没关系大家开心就好。


酒吞好像没什么食欲,酒倒是喝了不少,也不见醉,倒是茨木吃得多喝得少,但是让火锅的热气一熏,就见了醉色了,边吃丸子边看着酒吞傻笑,两人真是冰火两重天,看着有意思,旁边情报部的阎魔拿着手机拍了起来,让酒吞拦下了,手机摁桌上。


“茨木说他今天没拿到整个建筑的图纸,只有局部的。”酒吞边喝酒边压着嗓子问她,口气漫不经心,姿态倒是颇有威慑力。


阎魔也不跟他置气,放了手机拿起筷子继续吃,“没办法,他是编外人员。”


“用的时候可没见谁把他当编外。”酒吞喝干了酒杯,满足地叹了一声。


旁边的茨木吃得高兴,丝毫不知道手边这两个在聊他的事情。


酒吞就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席间吃到一半晴明突然接了个电话,然后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凝重,就出去了,大家都没在意,后来想来,一切都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晚上坐公交车回去,都喝了酒没法开车,夜路安安静静,连茨木都安安静静,靠在酒吞旁边肩并肩地走,脸上的傻笑就没下去过,过了一会胆子大了,走得靠近了些,没想到酒吞被他烦了,一把抓了他的手牵着走,走了一会回过头来,看他脸都红透了。


“闹什么,”酒吞说,“靠这么近,非要跟我并着走,不就是想牵本大爷的手吗。”


茨木哑口无言,其实他还真没想到这里,但是酒吞说他想了,那就是想了。


酒吞看了看,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真没出息。


然后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再往后发生了什么茨木也不知道了,整个人又醉又飘乎只知道回去一定要找个笔把这天划下来,他生下来天煞孤星了小半辈子,仿佛是把运气都攒这一天用了。


不过那也不错。他想。也值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推开房门,果不其然酒吞已经上班去了,他睡到日上三竿,才想着起来摁下电饭煲。米饭还没烧熟,晴明打电话叫他,口气不善。


“茨木,”一向冷静的晴明听起来声音有些压抑得发抖,“你昨天打了几发子弹。”


茨木有些奇怪,“三发。”


晴明顿了一下,“你马上过来,”又好像转头去和别人说了几句,又转回来,这回是酒吞,酒吞说。


“我去接你。”


果然没一会车就到了楼下,茨木脸都没洗邋邋遢遢地就上去了,还饿着肚子,电饭煲他没关,这样不管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总还能一起吃上热乎乎的饭。


一路上酒吞一个字也不说,是到了以后晴明上来说的,昨天的人质死了一个,茨木刚要说不可能六个人都是好好地走出来的,晴明马上就打断了,有一个中了流弹的碎片打在脑子里,当时一时看不出来,刚送去医院检查没几分钟人就死了。


茨木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酒吞靠在门框那里抽烟,他只好看看晴明,“你们怀疑是我的子弹。”


晴明揉了揉眉心,“茨木。”他说得十分绝望,“你的子弹都是自己改造过的,世上独一份。”


又说,“当时你要击杀的是三个人,我们在现场三个歹徒身上或者弹道附近都找到了你的子弹,都是完好的,只有这一颗,打在墙上。”


“所以说茨木,”晴明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你到底开了几枪?”


茨木有些急了,他打小被人逼着玩枪倒弄子弹杀人越货从来没有失过手更不可能数不清自己打了几颗。


“就三发。”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晴明点点头说好就出去了,留茨木酒吞在房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酒吞把烟掐了,茨木抬起头来愣愣地看他。


“那个死的,”他问道,“是个多大的人物?”


酒吞啐了一口烟,“不是个大人物,是大人物的儿子。”


茨木闭了闭眼,是儿子,他过去见得多了,虎毒不食子,再狠的,儿子死了,就疯了,非要弄死人不可,酒吞他们是特遣队,再边缘也是公职,他不是,他说的好听是个编外,说的难听点,就是个投诚策反的杀手,没身份没国籍没居所,酒吞托晴明做个人情,让他名下的那些人命都挂在他过去的虚名上,就当是死了,给他取了新名,给他房子住还给他个正经工作,他正经本分,上面就看酒吞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他这样的人一旦被上面的盯上,那就完了。


茨木开始害怕了,他看向酒吞,昨天他还亲他了,牵了手。


“我真的只开了三枪。”他说。


酒吞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发,神情说不出得难过。


“我知道。”


过了一会晴明回来了,对茨木说,“先别急,对面那位仇家多,你一口咬定只开了三枪,我帮你拖着,他总会转去想别的可能的,你不要慌,绝对不要逃,你要是逃这罪名就坐实了。”然后看着酒吞,又说道,“如果你不想下辈子继续过亡命生活就按我说的做,千万别逃。”


他刚说完酒吞就拉上他往外走,出门就上车,车门一关开车回家,一路无话,但看酒吞一路饶了好几个弯就知道他也心乱,茨木不说话,到了家电饭煲还亮着里面的饭还热着,酒吞看了一眼。


“你还没吃饭?”


茨木点点头。


酒吞就说,“那你先吃。”


于是茨木开始吃饭,酒吞就在对面坐着,他做菜不怎么样,电饭煲里面就热了小菜,倒进米饭里就这么吃,吃相也不怎么样,像小时候没吃饱过的,但是看着就特饿,酒吞就跟他说也给我来一碗,然后两个人就隔着桌子坐着吃腌海白菜拌米饭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活像吃完这碗就要打仗了,吃完酒吞就掏出一本夹着机票的护照来丢在桌上,啪的一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诀别的眼神,后来回想起来,他们各自的含义其实大概是有着些许的不同。


一个小时后茨木在机场候机室的洗手间和追兵大打出手,那些人神通广大,酒吞再高效再聪明也拿国家情报网没办法,茨木更没办法,十几个电击棍一上他再能打也赤手空拳扛不住,只有整个人缩在地上痉挛,掰都掰不开地让人提着就走,再醒过来就是在审讯室,宇宙定律审讯不由分说就先一顿打,到连人到椅子都翻在地上了,这才踩着他的太阳穴问话,他眼睛已经被倒流的鼻血糊住了,不过心理素质一流,余光看见旁边的玻璃,心里就知道,酒吞大概就在玻璃的对面,能看得见自己,自己却看不见他人。


“你打了几枪。”


“三枪。”茨木啐了口牙血。


然后他就让人提起来摁在墙上,直接就糊红了一片白瓷,心里想的是大人物果然都是糟蹋东西。


“子弹是不是你特制的?”对面问他。


茨木说,“是。”


“除了你,有没有别人有?”


茨木说,“就我有。”


“你的子弹如果被什么人偷了,你会发现不了吗?”


茨木就笑,“当然不可能。”


然后他一下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就想去看那扇玻璃,然而他忍住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让他不得不忍,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现在最不能看的就是酒吞,鬼知道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可不能露馅。


如果他的子弹被,什么人,偷了,他会不会发现不了?会不会?


就像应景似的,那个人又问了一遍。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打了几枪。”


茨木张大了眼,目光头一次闪烁了,看起来就像是终于心虚了,要认罪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此刻转的飞快又乱得一团,到头来都汇聚成一个答案了,这是他必须要说的。


然后他就认了,他咬着牙说,“四枪。”


于是那把对着他的枪啪一声就上了膛,他还没反应过来酒吞就冲了进来,一群保镖跟不要命似的上去拦电棍照着脖子下去他站直了扛,冲过来伸手对着握枪的那只手一拧骨头当即就碎了,枪掉在下来他换手一接,跟冲进来拿枪指着他的那一排人对峙,十几个枪口对着他,酒吞到底是酒吞,面不改色气都不带乱的。


“不准杀他。”酒吞说。


我真他妈的死而无憾了,茨木想。


凭这一句话,接下来这帮人是想怎么折腾,想怎么玩,玩多久,他都要撑着,他不要死,也不要别的,他要活着和这个人再见面,花多久都行。


好在也没花多久,三年而已。


 


tbc.

【酒茨】献刀 (长,一发完)

客人4:

*OOC


*神逻辑




那是一把旧刀。


大约用了有年头,刀身上有无数的划伤,似是砍过人骨,尖端缺了那么一点,大约是力尽之时,曾用以强撑着身体,而刀柄上有三道很深的凹痕,正好就在手指握住的地方,也不知是谁,竟这么大的力气。


这是一把杀人无数,饮尽鲜血之刀,一眼便知道,其主必定是一名武将。


大约是出生入死过,尽管这刀并不好,刀的主人却极细致地对待它,无一日欠缺地用上好的布擦拭,用油保养,用细刷清理刀鞘里的灰,在扫到刀柄的几道伤痕的时候,总要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摸两下。


他是断然不懂这个人的,这样一把相貌平平,毫无特殊之处的刀,为何经得起他这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角色天天打理,甚至也不肯换个好些的,但大约正是因为这个人对刀太好了,才生出了他这样刀中的付丧神来,在常年放着竹架的那间阴凉的房子里,越过纸门能看见宅中的小院,有泉水顺着竹管流下来,落进游着金色鲤鱼的池里,而他浑浑噩噩地从虚无之中凝结出来,懵懵懂懂地睁开眼,他的主人就在不远处纸门那里坐着,背对着他,平日里好高高扎起来的发披散着,安安静静地喝着酒,和煦的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刀的,在他的膝前一丈远的地方,照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明暗交接的线。


他跪坐在刀前,在阴影里,看见他的主人在阳光所触及的地方,背对着他,整个人沐浴在和煦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听着流水声,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而他看着,看着,看久了,才想起来眨了眨眼。


这便是他们的初见了,只是他看着,那人却一直没有回头。


 


次日,酒吞府上乱作了一团,闹到几乎要掀翻屋顶,京城的几家武馆遭了殃,被他一个挨个去砸馆过去,托人问了府中的下人才知道,原来是丢了刀。


有人赶忙托了一等一的刀匠前去献刀去,都被他打了回来。


这样闹了七日,有一刀客上门拜访,旁人来赶他,他怎么也不走,门下的武士刀客挨个出来迎战赶他,都被他打得爬回去,赖了足又有三天,终于盼到酒吞不胜其烦亲自杀出来,却看这刀客竟是个白发金眼的异人,见了酒吞,如沐春风般眯着眼睛笑,仿佛见了老友一般,手上却是拔刀出鞘就砍过去,刀法熟练,且步步都是死招,酒吞没来得及骂,随手拿起靠在门旁的一根竹竿挡下两招,见吃力,这才认真起来,一刀劈过来时刚刚好用竹竿尖顶上去,竹身瞬间如烟花四散,挡在二人之间,再一使力,便靠着裂竹的韧力把那人弹得重心不稳,紧接着就一个步子被酒吞摁在墙上。


那人不怒反笑,仿佛是输得十分开心,随即双手捧着刀举到酒吞面前,正是宅中丢的那把,酒吞当即伸手夺来,松开压制,似乎是渴了转身就朝着屋正中的桌子走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尚未喝下,眯着眼也不问什么来龙去脉,张口便说。


“你要何赏赐。”


刀客见他收了,笑眯眯地,突然半跪在地,抬头看他,是要他收自己为侍。


酒吞一手抓着失而复得的爱刀将美酒一饮而尽,低头捻了手里的刀穗,刀穗上有一铜铃,摇起来没有声响,大约是什么时候就掉了铃心,铃铛的缝隙那里有两个很小的字,茨木。


“从今往后。”他说道。“汝名为茨木。”


 


酒吞其实也并非他真名。


听闻因不是富贵人家出身,没有冠姓,因喜欢大江山鬼退治时鬼王的故事,便让别人唤自己为酒吞,以彰特立独行。原在京中源氏门下,年少有为善战善策,屡次随军出征,得敬重,欲封将军,却说厌了,以欲潜心钻研武学为由告辞,源家欲留他,软硬兼施,他人傲气,天皇老子都不放在眼里,最终只好放他归野,却不能离京,仍要为天家养武将,自然成了武家刀客们眼中的一条通天之路,人人都挤破头想要入他府中,为此用尽险招的数不胜数,一月有余,茨木都没能再与他见上一面。


门客多曾败于他手,亦知他投机取巧曾窃主公爱刀,皆道他是心思深重,到最后一方小院门可罗雀。


唯有一猫常来,门上武生无数,没几个懂的怜惜这等小玩意,只有他门院里最清静,往往是要把茨木的吃食挨个尝个遍,才许人上桌,一日突然打了个滚,肚皮一伸,化作了一黑衣小童,身后一双尾巴高高翘起,也不避讳,就坐在门前盯着茨木看,一双猫瞳如宝石。


茨木没曾想原来这个也是个妖怪,却见她盯着自己不动,心道她究竟是看什么。


那猫仿佛会读心一般喵呜喵呜地笑。


“我能是看什么?看稀奇啊,刀剑死物所化的妖怪都要把本体拿着不撒手,竟有你这样,拱手就送人的。”


茨木凭空被猫揶揄了一场,有些不悦地转头看向院墙之外,主院的方向,心里想的却是也不知道酒吞此刻是在干什么。


猫似乎当真能读懂他心,又喵呜呜地说道。


“还能是干什么?主公有才有貌,多情之名在外,好风流啊。”


茨木没听明白。


次日清晨敲锣打鼓,把他吓得连滚带爬地起来,原来是新妾入门,酒吞其人洒脱,哪怕是小妾,若是娶了,那就是明媒正娶地娶,他要敲锣打鼓,他要八抬大轿,他要左邻右里门生刀客纷纷起早,要挑上几个天还未亮便出了门为新妾抬轿,夜里摆宴,皆要来贺,一个都不能落下。茨木自打来了一月都未曾再见酒吞,思念得晕头转向,被人推着就进了敬酒的行队里,糊里糊涂地就排到了酒吞面前,眼里只有穿着一身纷繁复杂黑衣的酒吞,布料里镶了金丝,灯笼与烛火,衬得他整个人如在发光。


茨木看看酒吞,再看看他身边一身白衣的新妾,脸一红,一仰头就把手里的酒喝了个干净,喝得太急,醉的一头栽倒在地,只听周围哄笑一堂,围着他看稀奇一般地吆喝着,大喊着恭喜啊贺喜,百年好合,而茨木迷迷糊糊地听着,不知从哪里生出一段沾沾自喜,又不知为何从哪里冒出了一分凄凉之心,脑里一乱,转眼便睡了去,自然是不知道当时被敬了几百杯的酒吞,见他敬酒倒地,终于是慢悠悠喝干了手里的酒盏。


而等到他睡醒了已经是转天日上三竿,四下望去,竟然正睡在过去放刀的那个屋里,吓得爬起来摸了摸身上,发现有手有脚,地上也有影,不然差点就信了过去一月种种不过是南柯一梦,再抬头去看那平日里放刀的竹架,发现自己本体的那把旧刀根本不在架子上,赶忙回过头来往玄关看去。


酒吞正坐在不远处的纸门那里,周围散落着各种养刀用的小玩意,似是刚刚折腾完,怀里抱着刀,手中拿着酒,那个常放在院中树下的酒坛打开着,透着与寻常酒不同的香气,夏日里竟有丝奇特的幽冷,听到他醒了,也不回头,只给他一个背影,正如最初的那第一眼,而那条时而模糊时而清楚的明暗线越过纸门的边沿落在榻榻米上,把茨木圈在阴影里面,酒吞和刀则在那一边,蝉不知疲倦地叫个不停。


过了不知多久,酒吞拿食指敲了敲手边的空地,说道。


“既然醒了,就过来陪我喝酒。”


 


之后酒吞便常与他喝酒,也总是在那间屋里,酒吞总爱抱着那把刀喝酒,这茨木是知道的,醉后有时沉默,半个字不愿多说,有时易多话,独自念叨得长久,也不知究竟是对着茨木还是对着刀,在他看来,却是一样的。


茨木化形不久无甚见闻,也不在乎酒吞是不是记得他人还在这,只要酒吞开口,就听他从天皇老子说到棺材板子,心只觉得酒吞真乃天人也,世间万物,便没有他不知道的。


“那天你敬酒的,名为阿莲,”酒吞对他道,“京中布坊之女,先月其父病逝,欺负他家有女无子,堂兄过了法事就来占她家产,还硬要娶她,害她连夜逃出家,其善制衣,身上所着都是她自己手制,袖角裙尾常缝了铜铃,一步一响,我自酒肆出来,远远地便听见,一路寻过去。”


说到这里,他喝了口酒。


“这么一寻,便得了美人。”


茨木连连点头,酒吞看看他,又说。


“后来方知她心有所属,是军中一武将,原以为是战死了,昨夜忽来一书信,原来还在人世,我虽风流,见一个爱一个,但非要身边的满心满意都是我才好,若是不能,宁愿不要。”


茨木喝着酒听着。
酒吞端着酒看着前方,仿佛若有所思,“等出征的班师回朝我便把她嫁过去,我府上呆过的,嫁去了也是半个我的人,管他是什么王爷还是将军,便要好好待一世。”


茨木又点点头,酒吞看他良久,开口道。


“你是不是哑的?”


茨木红了脸。


酒吞皱着眉,看不出在想什么,他总一副高深莫测相,旁人都不知他心里装的是什么,这么端详茨木,突然就一笑。


“哑便哑吧,往后我说着,你就听着。”


茨木终于松了这根弦,酒吞平日心气高的眼睛从不落在人身上,大约也难有倾诉的时候,如今遇见个哑的,听了也说不出去,定是再好不过了。


真是没想到因祸得福,不由得为自己道行低只化形不能说话而高兴了起来。


可这高兴,却也没高兴多久。


 


那日班师回京,百姓夹道迎之,小妾阿莲清早便满院子地跑,她这一跑果真满院子都是铜铃声,响得人心里如有一秋,枫红霜飞,说不出的清洌,直闹得半个院子的下人都早起劳作,酒吞跟着她爬起来,天蒙蒙亮就迷糊着眼领她去城门口站着。


这一道去了,阿莲就再没回来,却又领回来个武士,浑身身着了甲胄,像是疏于打点,袖口领口都是碎的,腰间有刀,如刚从阿鼻地狱爬出一样浑身血腥气,入府脱了那身甲胄,却又一下子清秀起来,仿佛一个涉世未深之人,有些不自在地四下看。


门下的弟子刀客互相调笑,主公果然风流,只有茨木一个心里只想着今天阿莲走了,晚上主公肯定是要找自己喝酒,倾诉一番,于是早早就去酒肆买了酒,去了刀室,却见往日常是开着纸门今日却紧闭,里面似有人声,也没多想伸手就拉开,却见酒吞跟那武士在地上翻云覆雨,吓得把门一关,手一滑当场摔了一坛子酒,转身就要跑,却听身后纸门刷的一声又开了,酒吞衣衫不整地站在那儿,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张口便喊了一句。


“茨木。”


茨木回过头来,不自在地乱看,酒吞好似是等了一阵子才想起他不会说话,就又说。


“算了,走吧。”


茨木如获大释,忙不迭跑出了院子,心乱如麻,静下来以后,又总觉得肚子里一股邪火,恨不得把酒吞砍了,他酒吞难道不是最宝贝他了吗?那院子难道不就是为了放他这把刀修的?当初一不见了就满城风雨地找上个几天几夜的,难道不是为了他吗?怎么这才几个月,竟然能把别人往他的院子里领呢?


越想越气,喝空了酒肆的酒,又悲从中来,想来想去自己本就是一把一无可取的旧刀,刀身有伤,刀柄有痕,刀穗有铃,铃又无声,府上无数名刀名剑,酒吞何许人也,一声令下,多少人捧着宝刀上前,凭何能独爱他一个?


越想越乱,心里一时片刻便得出了些乱七八糟的结论,子夜里跑回府里,也不回房,直直地就朝着那间别院去了,拉开纸门,这回空无一人,抬头看那刀摆在竹架上,径直走过去一手拿起来,作势就要砸断。


就在这时门前有人大喝一声,回过头去,见酒吞站在院里,人还在鲤鱼池对面,跳进池里趟着水便跑过来了,把刀从他手里夺了,胡乱训斥了几句,小心翼翼地护着刀左右看了看半点伤没有,这才抬起头来厉声问他。


“你这是做什么!”


茨木口不能言,急得直跳脚,酒吞被他气得都没了脾气,拉着他就往书房走,胡乱磨了两下墨石,把笔丢给他。


茨木歪歪扭扭地就写,这刀一无可取,主公武学盖世,当配宝刀,不能被其所拖累,茨木忠心耿耿,欲为主公除患云云。


酒吞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响,嗤笑一声把它揉作一团,一手拔刀而出,指着茨木就劈过去,茨木弯腰一躲,随手拔出墙上挂着的饰刀就是一挡,被酒吞一刀震得直退了三步去。


酒吞一手执刀,对着他冷笑,“今天我就叫你看看,我酒吞的刀是如何!”


茨木一下就醒了酒,只觉得浑身都烧起了战意,也握紧了刀柄迎头而上,恨不得跟酒吞战个三天三夜。


最后虽没能打个三天三夜,三个时辰也是足有,酣畅淋漓之后这书房已然是毁的不成样子,茨木本喝了酒,到最后力尽爬都爬不起来,还想再打,被酒吞摁在地上,看他手在眼前,张口就咬,酒吞一惊,作势就要用刀柄砸他,却见他叼着自己手,眯着眼笑得成两弯明月,一瞬间睁大了眼。


过了一会,慢悠悠地开口道,“你可知道我这刀有何故事?”


茨木摇头,没化形的时候没的意识,只记得自己常伴左右,刀不离身。


酒吞往地上一座,盘起腿来,朝着茨木一笑。


“当年本大爷不过山间一毛头小子,沉迷酒色,游手好闲,身上之物身侧所伴,一件件皆失了,最后单单剩下这刀,成色太差,又没烙落刀匠名号,卖都卖不走送都送不出,回过神来,我身边竟除了此刀再无一物,才骤觉自己真是虚度光阴,于是潜心钻研武学,成了一方大将。如此,这刀便是于我有开慧之恩,若非此刀,我定不会振作。”


说到这里酒吞顿了一下。


“日后这刀又随我征战无数,水里趟火里过,不知多少名士恶徒死在这刀下,为我立下汗马功劳,久而久之,有了这些剔骨痕,正是被斩断的颈骨所划,我力尽之时,此刀为杖,支撑我不倒,我意气风发之时,此刀为马,送我行千里。”


“茨木啊,你听好,这刀便是我的命,我酒吞一生一切皆系于此,你今日听我此言,日后见刀如见主,这刀,你便要拿命去护着。”


“你可听明白了?”酒吞问道。


茨木点了点头,满心满意的都是无边的欢喜。


 


那日以后,二人虽是主仆,却有一分情谊,酒吞心大,尤其不屑世间规矩,茨木阅浅,别人使绊子也都看不出,令旁人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几日,那个领回府来的武士来与茨木切磋,大打一场,败得心服口服,也算是相识了。


那武士左右端详他,说道,“依我看,酒吞大人虽好,总不能做一辈子门生,男儿志在四方,你若答应,我便去替你寻个位子。”


茨木想了想,用手指沾了酒,在石阶上写道。


“你不是恋慕他?”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慕强者,能一统天下。”


茨木顿时想起酒吞醉中所言,愿得一人心,满心满意都独是他。


不日有皇亲国戚来府中,说要看刀舞,酒吞便叫那武士上阵,另要选人对手,从门生里喊来了一个刀法精进却唯独低他一头的小子,可那武士听了人选,二话没说跪下就报了茨木的名字,酒吞也不推脱,就叫人把茨木领上来。


茨木被人莫名其妙地推进了刀阵,左顾右看,只见对手已整装待发,客席上之人浑身绫罗绸缎,酒吞只顾喝酒,喝完一壶,仿佛这才想起来茨木没刀,把身上的刀往他那一丢,反手接下,正是那把旧刀。


开阵鼓一响,双方拔刀出鞘,足足打了一炷香功夫,最后竟是茨木败了,那武士来不及不可置信,座上贵客已经拍手叫好,命人将他收归天皇门下,不多一个时辰连行李都命人收好,夜里便也已人去屋空。


茨木早早地去酒肆买好了酒,去酒吞屋里共饮,一进门酒吞就先要刀,茨木笑了笑,把刀双手呈上,酒吞大约不知道,他心里觉得仿佛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他就是刀,刀就是他,他捧着刀献给酒吞,这世间绝对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了。


酒吞看了那刀一会,突然开口,“你可知道今日若是赢,日后便是飞黄腾达。”


茨木笑着一个劲摇头,酒吞长叹。


“茨木啊,你总这么傻,以后可如何是好。”


这一句说得悲凉,听得茨木一个激灵,转过头来,酒吞却已是又在饮酒,那坛他常放在院中的美酒,只凭他一人喝,哪怕茨木要他也是不给的,只是不知为何,那酒仿佛取之不尽,总也喝不完一般。


“说起来,今日,我遇到一奇女子。”喝完一碗,酒吞突然又笑道。


他说着,茨木便听着。


后来这奇女子娶过门时的车还是茨木抬的。


酒吞不喜神礼,从不跪神佛,也从不入神社,连遇见路边地藏都要绕道走,观礼便是在府中殿里,新妾是个身材高挑的貌美女子,一双眼明亮得像月,看着酒吞的时候,满满的都是无尽的光彩,茨木在底下看着,心里满足,觉得这一回,这一回这个人总是要陪在吾主身边了,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总算是要填了他的寂寥。


新妾是个不拘小节之人,正如酒吞所说是个奇女子,嗓门奇高,性情奇烈,力气奇大,府上一半的门客她赤手空拳就能揍得在地上哭爹喊娘,高兴时哈哈大笑,隔着个院子都能听到,酒量千杯不醉,酒吞都不一定喝的过她。


“吾夫门下的,可不能这么不能打。”她常打败一人便先这么说一句,随后便对酒吞一通夸赞,有时口无遮拦的常听得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有面皮薄的直要骂她是浪荡痴女,她也丝毫不怒,只又笑道。


“吾夸赞吾夫,岂不天经地义。”


众人皆说,这一个大概是能在府上常留了,酒吞虽纳妾无数一直无妻,日后她大概就是这府上女主子。


酒吞这些天也是心情颇佳,隔三差五仍是与茨木饮酒,都不必茨木去买酒了,自己带着佳酿便上门,那酒据说是新妾手酿,甜得入骨却是异常烈,洒在鲤鱼池里,顿时醉了一片鱼蛙。


茨木见酒吞高兴,也跟着欢喜,欢喜便贪杯,跟着满池的鲤鱼一并醉过去,迷迷糊糊地便听着酒吞在旁边自言自语。


“幼时曾有人为我算卦,说我一生情劫无数,当时父母尚健在,忙求他破解,他却说别说要解,几辈子都吃不完,躲也躲不过,解也解不开,纵使一生所爱不知多少人,最后也是孤独终老,此生如此,来生亦如此,双亲大怒,要轰出门,那人却不肯走,朝我大喊,丹波大江山有一枫树,枫叶终年不落,树下有墓,墓前有刀,墓中有酒,刀能护我命,酒能解我情,一刀下去断恩怨,一口入喉解相思。”


“茨木啊,你可知我究竟是犯了何罪,要几世遭此劫?”


说完以后,茨木迷迷糊糊地被他推起来,仿佛是非要他说个所以然不可,茨木已经困倦的不得了,手指沾了墨,在地上胡乱写了几个字,也不知是写了什么,只知酒吞看了就不说话了,夜色沉沉,他睡了过去,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自己竟是在地上睡了一夜,揉了揉看了看地上,却见自己写的是“负一人心”。


自那日起,酒吞便没再来找过他,茨木偶然得见便是与新妾出双入对,脸上常带笑,再也不喝那院子里的酒,只喝她一手所酿,醉得好似那一日池塘里的鱼,茨木存的几坛子酒没了去处,也学酒吞全洒在池里,虽醉不得一池,也能浮起几条鲤鱼,那猫小妖闻味又寻了过来,一身黑毛油光锃亮,也不知平日是吃的什么,窝在池边用爪子去捞。


捞了一阵,回过头来看着茨木,过了良久,变回猫形窝进他怀里,似是安慰又似是讨好那样地用脸颊蹭他的手指。


冬去春来,女子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十数日,元宵的灯笼摆了满街,映照得夜色如昼,她看着酒吞眯着眼笑,双目弯如新月,满眼都是数不尽的光彩,亥时刚过,长眠不再醒。


 


这一回,酒吞便是连她下葬都没能爬起来,管家按妻礼葬之,棺木是茨木抬的,没想到她是自己抬进门来又是自己抬出门去,棺一落,茨木哭得比谁都难看,泪水鼻涕止不住的流怎么也擦不干净,仿佛失了挚爱的不是酒吞,而是他。


他若能入阎罗殿,要去找阎魔评理,要把判官打得跪地求饶,要把鬼使生拆了来吃,要他们哆哆嗦嗦拿着笔,把这人所有劫难皆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事事顺风顺水,世世有所爱相伴,哪怕他自己为此万劫不复,都在所不辞。


之后一月酒吞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门,送进去的饭菜常是怎么送进去怎么送出来,连酒都不肯喝,茨木敲他门,他装听不见,茨木急得在门口大哭,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要是能,他要喊,要骂,要骂得酒吞羞愤难当,他这样的人物,怎能终日沉湎于过去,怎能不重振雄风,酒吞气着了,兴许就给他开门,再与他大战个三天三夜。


可最终茨木也没能等来酒吞大战三天三夜,在他门口餐风露宿了三个月余,再也无计可施,跑去他那别院,一手拿了那刀一手抱着那酒踢了酒吞房门,二话不说上前就跪下,如同拜神一般,额头顶着青石面,将酒推至眼前,然后双手将刀高高地呈上去。


刀是你的,酒也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酒吞以为他醉了,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酒吞当初叫他听着,他哪怕是醉了,也不敢不听。


而此刻他不敢抬头看,不敢动一下,举着刀的手都发酸,他知道酒吞就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却不理他。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久到这双手都没了知觉,他才终于听见酒吞走过来,随之手中一轻。


刀出鞘的一声比过去有些钝,终究是有一阵子没打理了,紧接着,那旧刀的刀刃便贴到了他的脖颈上。


于是他终于是抬起头来,生怕这就是最后一眼,酒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即使为情所伤一副脆弱的样子,也仍旧是气势逼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若不想死,”酒吞说,“便抱着这坛酒出去。”


他自然是不肯走,跪着不动,如同是在讨杀。


酒吞这么看了他良久,眼里尽是茨木看不明白的神色流转,仿佛惋惜,仿佛狂热,带着一股狠劲,又满满的皆是茫然,竟然比旧刀所化的茨木,还要有一分鬼相。


直至茨木跪到以为自己今天是必死无疑,酒吞却一下把刀插在了地上,端起酒坛来仰头便灌了下去,仿佛永喝不尽那般喝了许久,喉结上下抖动,酒撒了一地,顺着胸口流下来,喝了一半突然往茨木身上一倒,将他浑身淋了个透,随即开怀大笑,仿佛再无烦恼。


 


从后二人又是常常喝酒,而酒吞也不再忌讳那坛,平日里仍是坐在那间别院里与茨木常喝,茨木有时想起那酒与众不同的香气,想讨一杯,酒吞只笑着摇头。


一日醉酒,酒吞问他,“那日我要是真动了杀心,你可怎么办。”


茨木用手指沾了酒,写到,杀便杀,来生我再来寻你。


酒吞一笑了之,“世人都好开口就说来世,来世哪有那么容易。”


茨木想来也觉得自己是见识短浅,时后去寻了那小猫妖,问她妖鬼可有来世。


那猫舔了舔爪子,似是不愿说这死啊死的晦气事,最后拗不过茨木,还是说了。


“转世自然是有的,若是生灵所化,还能转成生灵,若是死物所化,能化形说明也有些道行,也能转成个人啊猫啊狗啊或者别的妖,全凭阎罗一张嘴,可妖鬼跟活人不一样,本就是灵体,要是死的不干净,吞了,撕了,吃了,那就只有囫囵丢进轮回里,有多少片就转生多少,每个都得一片他,每个又都不是他了。”


茨木想了想,若是死在酒吞手里,大约算不上不干净不利落,也就安心下来。


再入夏时,酒吞又恋上一人。


那是一少年,听说已近弱冠,却总长不开,似一副十三四的样子,邻里谓之有异,讹为鬼子。


大约是生的确实太瘦小了,是酒吞抱着进府来的,茨木看了,是个天生白发的白子,他一刀妖生成这样倒也无所谓,一个人子生成这样,大约是吃尽苦头,于是也常去集市上寻了些点心,都拿给他吃。


那鬼子起初是乖乖的,给什么拿什么,喂什么吃什么,日子久了,可算是养胖了一点,不知怎得,却是怎么也不亲酒吞,反倒是喜欢和茨木在一起,大约是觉得两人都是白发,生出一分亲近来。


只是鬼子不识字,茨木又不能说话,两人坐在一起只能胡乱比划,常常也要酒吞在才行,没曾想那孩子看着天真无邪,实际却是个心思深沉的,说起年幼时被父母所弃后的经历,简直令茨木大开眼界,方知人心竟然如此险恶。


酒吞听了这些却不似茨木那么惊骇,反倒笑起来。


“人常将恶名安在恶鬼头上,却不知恶鬼皆为人所化,这么算来,人才是世间最恶。”


那少年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什么,半响,低着头小声说,邻里亲人常骂他是鬼子,要化恶鬼的,他常是真心希望是真的,如能化鬼,要回来报仇。


酒吞听了又是一阵大笑,问坐在一旁斟酒的茨木。


“你说做人和做鬼,哪个更好?”


茨木放下酒壶,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在石桌上写了个“人”字。


酒吞勾嘴角一乐,拿起他刚倒满的酒一口干了,直骂道。


“傻茨木啊。”


茨木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就傻,但酒吞这么说了,那大概就是傻。


一日酒吞不在,那少年对他自言自语,“你可知我明知那位大人喜欢我,为何迟迟不肯应?”


茨木正托着脑袋打瞌睡,被这一句说醒了,迷迷糊糊地摇头。


“你可知他有一把妖刀。”少年说道。


茨木又摇摇头,府上刀是不少,他自己也算一个,可有妖刀还真不知道。


少年低着头看着水塘里的鱼,声音带着年幼尚未变声的清脆,却又闷闷的。


“是坊间所传,据说是酒吞大人最常佩戴的刀,去年闹得满城风雨也就是为了寻回这一把,据说那刀看着平淡无奇,还满是伤痕,却只有在他手里刹那就能变作一把削骨如泥的宝刀,当年酒吞大人刚来京城时,恨这刀恨得要死,常说这刀晦气,毁他一生,要卖,要当,最后都机缘巧合又回到他手里,要砸,要融,却又异常耐折腾,当年同僚的曾见酒吞大人拿刀去砍石,切骨,搞得刀浑身都是伤痕,就是不断,愤恨难耐,竟然生生把刀柄握出凹痕来,就问他,刀客多视第一把刀为珍宝,为什么他这么恨这刀。”


说到这里,那少年终于是抬起头来,却见茨木听得睁大了眼,竟有些骇人,便不再卖关子了,开口说道。


“酒吞大人说,此刀,斩了我毕生所爱。”


那之后茨木也不知他是又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跌跌撞撞地就出了门再也没回头。


 


他在罗生门窝了三天,跟那些浪人混迹在一起,他听说过没主又没职的野刀客就是在这里做卖命的营生,他想,从今往后我也是一样。


直到酒吞亲自去把他从野人堆里刨回来,指着就骂了一阵,然后扔上马车。茨木倒是头一回坐马车,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过去新入门的小妾,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这宅门的?


酒吞把他拉到书房里,训斥他。


“你怎么回事,只有我赶你走的份,轮不到你自己跑。”


他嘴上说的狠,却低头给茨木磨墨,磨的极细致,黑色的汁水晕在碟子里。


茨木写“听说那刀斩了你此生挚爱,害你孤独一生”


酒吞看了,也不遮掩,说道。


“正是。”


茨木一下就急了,几乎要上去和他大打出手,也顾不得拿笔,手指沾了墨汁就写,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一样。


“你怎么骗我呢?”


什么开慧之恩,相伴多年,生死与共,竟全都是假的。


酒吞看了他半响,这才一口气叹出来,说道,“我怎么就骗你了?”


又见茨木不认,无计可施地看着茨木,看了一会,突然就笑了,问道。


“你可想过与我共度一世?”


茨木急忙要点头,岂止是想啊,他岂止用想,在他还没手没脚不过一把旧刀被摆在竹架子上时,就天经地义地等着。


可是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想起走路有铃声的阿莲,想起那个爱慕强者的武士,想起那个大嗓门好吹嘘夫君的姑娘,想起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想起那个锣鼓喧啸的晚上,一口便把他放倒的酒,酒吞口中的这个共度一生,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终究不是人。但他想起酒吞问他想当人还是鬼时,他用手指写的那个“人”字。


酒吞也不逼他,笑了一会,却见他拿了笔,一笔一划地写给他。


愿意。


酒吞看了那字良久,茨木笔法缭乱,总要人看很长时间,终于又开口问他,声音里是数不尽的柔情。


“怎样的愿意?”


茨木又提笔就写,你若尚武力,我欲为刀,你若好云游,我欲为鞍,你若善风流,我欲为铃,你若愿逍遥,我欲为酒。


酒吞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一笔一划地,仿佛一口气已然勾勒了几世之生,沉默良久,突然一笑,却道。


“茨木啊,我欲为人,你亦为人,我若化鬼,你亦化鬼,切记,不要再忘了。”


“至于今生,一世而已,不足挂齿。”


一句话说的茨木遍体生寒,仿佛他已经看破了生死。


没有几天,东窗事起。


那鬼子与酒吞大吵了一架,隔着院子都能听见,那总也长不大的孩童般的嗓子,呜呜咽咽地。


“你为何不杀我?”那鬼子问他,“你不杀我,要招来杀生之祸。”


酒吞不说话。


那孩子就跑了,茨木也不奇怪,总觉得这一个总而言之也是留不住,他大约也开始信旁人说的话了,酒吞确实是天命风流,留不住人的那种,看他跑了,不知为何竟冒出一点欣喜来,夜里又买了酒去与酒吞痛饮,酒吞这一次满脸的淡泊,仿佛也是真的不在意一样,但是茨木看见他手边除了寻常酒肆的酒,还摆着那酒坛。


这一次,也是酒吞说着,他听着,这一夜酒吞讲的是个百年前的传说,大江山鬼退治的故事,说的精彩,跌宕曲折,听得茨木直入迷。


但当说道那为非作歹的酒吞童子被砍下头颅时,茨木有些不高兴地拉了拉他袖口,大约是与他主公同名,觉得有些晦气。


酒吞也不点破他这点小心思,又满了碗酒,也不急着喝,而是看着茨木,一双眼带着笑,嘴角好看地勾起来,茨木看着他,突然就觉得人间至美,不过如此。


“茨木啊,”他说,“你可知道,人死了或化鬼,或转世,妖鬼死了,又当化什么?”


茨木摇摇头。


酒吞见他这样,却把手里的美酒递给了茨木,“你喝了我就告诉你。”


茨木自然仰头就一口干。


酒吞见他喝了,便说道。


“妖鬼本也就是死界之物,身死了,在地府里把罪还了,也能入轮回,却不似人那样,一碗孟婆汤就能断念,执念太深的要破执,不破执每走一步都是疼,往轮回之路,旁人一步,我如千里,走到路前,便已经疼得忘了前尘旧事,可以转世了,可也有那不走运的,或被人吞了,或被人害了,死得太不干净利落,被业火烧碎囫囵丢进轮回里,随千百个人一并入轮回,于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数人,每一个都有他一分,每个都像他,每一个又都不是他,一分一分地去找,一片一片地去寻,想再续前缘,谈何容易。”


茨木点点头。


酒吞却仿佛无意再说下去,亲自给茨木又添了一碗酒,说道。


“喝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两杯下去,茨木觉得今晚的酒仿佛格外烈,也不知是怎么的,醉得如此快,迷迷糊糊地,就看见酒吞伸手抬着他的脸,左右仔细地端详着,突然一笑。


“茨木啊,我一生所爱无数,个个都付了真心,依你看,可曾负过哪个?”


茨木摇摇头。


酒吞又问,“可算得上是真风流?”


茨木迷迷糊糊地又点头。


酒吞似是终于高兴了,继续又说下去,他说的时候一手抬着茨木的脸,一手拿着尚满的酒盏,笑得无比张狂。


“酒吞童子的美酒,我偷来,一喝就是十年,而酒吞童子的刀,我也偷来,一藏就是一世。”


茨木想点点头,想赞他说得皆是对,却太醉了,迷迷糊糊地就睡着,入睡前一刻突然觉得,仿佛跨越年岁,在哪个久远的地方,他也曾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只是不知为何,一觉醒来,再也没了那样的气魄,只想做一把好刀,一生一世地,在离那人不远的地方落灰。


 


等到他真的一觉醒来,竟睡在罗生门下面,一手握着那刀,一手抱着那酒,一刹那他以为一切真的都是梦,什么酒吞,什么旧刀,不过都是大梦一场,他不过是个无主的野刀客,做了一辈子刀口舔血的营生,将死之时,梦了一个好梦。


直到他听到有人说,酒吞将军今天午时斩首了,门客树倒猢狲散,是满门抄斩,却也没几个。


等茨木跑到法场去时,地上有血,架上挂了尸,他挨个看了,哪个都不是他,几乎是要急得眼里仿佛要冒火,真一眨眼,落下来的却是泪。


有人仿佛就在那儿等着他似的,见他来了,塞给他一封信就跑了,他赶紧打开,确是酒吞的笔记,说的是他功高盖主脾气又不好,被人设计下套,早知会有今天,不必挂念,但有一事相求。要他将那酒送去他生前无数情人面前,一人一碗,以解情忧,最后一碗,要他自己喝了。


茨木浑身发抖地读完,仿佛耳不能听目不能视,简直一下就要跪倒在地,可他不敢,他抱着酒吞的酒,拿着酒吞的刀,这两样就是酒吞的命,他哪敢松手。


于是他挨个地去跑了无数人家,有青楼女子,有马厩小厮,有教书先生,有庙中沙弥,他一碗一碗地送酒,看着那些曾与酒吞有一段前缘之人或大笑,或大哭,或哭笑不得或边笑边哭,最后都将那酒一口喝了下去,最后寻到的是那个被称为鬼子的少年,那少年见了他先就跳了起来指着他就骂。


“你怎么这么傻,竟然还不明白,我就是那个被送进府里害他的!”


只见茨木已经听不进人话,只知道拿着酒要他喝,那鬼子大笑一声,又说道。


“我欲化鬼,不入黄泉,你且跟着鬼使走,黄泉路上,你去找他。”


说罢冲上来一把就拔了他的刀,往脖子上一划,自刎而死。


片刻只有,有一黑衣人手执大镰出现在眼前,对着那新死的鬼童子说了一句。


“时辰到了,上路吧。”


茨木冲上去便朝着那鬼使一刀砍下去,竟生生震断了他手里的大镰,两招即胜,将那勾魂鬼使逼入绝境,一把刀架在他脖上。


不知哪里又急忙窜出来一个手执招魂幡的白衣鬼,对着他高声道。


“刀下留人,茨木啊!酒吞尚在人世!”


午时,有人独闯天牢,手中一把旧刀,背后背一酒坛,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人看似单薄却力大无穷,刀看似钝却削铁如泥,势如破竹仿佛一人抵过千军万马,杀到牢门前,已然是浑身是血,糊得眼睛都是红的,曾如明月,如今,却似血月。


刀斩断了牢锁。


酒吞站在那里,虽在牢狱之中,却有睥睨众生之势,茨木跪下来,把酒坛放在他面前,一双手握得太狠,刀柄全是血,却是稳稳当当地,高高地将刀举起来,献在酒吞的面前。


外面哀号遍野,有锣鼓声,似是在唤救兵来。


酒吞问他,“我说了,最后一碗酒,是你喝。”


茨木不动。


“你将刀献于我,可想过自己如何脱身。”


茨木仍是不懂。


酒吞叹气,似有遗憾,“我早告诉你,一世而已,让你去送酒,一碗渡一人,渡百人,来世终能化人,生富贵人家,一生平安,可惜了。”


说罢,伸手拿了那满是伤痕又满是血迹的刀,茨木这才倒下,双手撑地,似是已不能再战。外面人声四起,似是救兵已经杀来,酒吞舞了一个刀花,却也不急着动作,弯下腰来又问他。


“可愿于我再约来生。”


茨木一乐,以血代墨在他手心里写,四个字,笔笔划划层层叠叠,很快就化作一片血渍,几乎看不出写的什么。


生生世世。


酒吞哈哈大笑,突然一手抄起手边的酒坛,豪饮一口,然后捏着他下巴就咬上去。


那酒的味道,原来他竟是喝过的,正是那日锣鼓喧啸纳妾的祝酒席上,浑浑噩噩之中,有人塞给他的那碗。


 


一觉醒来,他仿佛是又在那放刀的院里,周身再没有了浓重的血腥气,池水已平,石泉已枯,房屋破败,连石阶都已被青苔所碎,仿佛已过了足有百年。


有人端起刀把玩,擦了擦他浑身的灰,然后一手拿起刀穗,打量着上面的那枚铜铃。


半响,不知是从哪里摸了一枚铜珠子,小心翼翼地,塞进那铜铃里,捧在手心里,轻轻地一摇。


呤。


他终于是睁开了眼睛,从浑浑噩噩地从虚无之中凝结出来,看着眼前的人。


然后笑道。


“吾友。”


 


Fin.



【酒茨】无恶不作 (长,一发完)

客人4:

*OOC,BE


*微血腥


 


那是一把好刀,武士一边喝酒,一边眯着眼看着。


那闪着寒光的刀在他眼前的另一名武士手中,刀刃一下就没入了对手的胸膛,鲜血四溅,刀锋右转,从腹侧出刃,筋肉被划开的那声最是好听,武士喝了酒却觉更加干渴,不由得舔了舔嘴角溅上的妖血,可惜这刀应当拿来斩大妖,不是这等杂碎,只不过执刀的刀主非要砍了那小精魅,没意思。


斩了那只吃人作乱的女妖,武士擦了擦脸上的血,回头看向他的同行者,眼中一分得意,开口有三分煞气,他说道。


“这妖当真可恶,我骂她作恶多端,吾等来替天行道,今日就是她死期,她不求饶,反倒哈哈大笑,直到被我一刀断气。”


喝酒的那个瞥了他一眼,答道。


“你懂什么,妖鬼本就是逆天道而生,怨念执念所化,你骂她作恶,不就正是夸她,还怪她笑你么。”


闻言那执刀的愣了一下。


“这么说,倒是我不懂规矩了。”


喝酒的那个大笑,“妖鬼哪来的规矩给你,你倒是想得美,”又说,“无非是群随心所欲之物,想害人时就害人,想救人时便救人,哪来什么善恶,逍遥自在罢了。”


对方听他这么一说,沉默片刻。


“你倒是对鬼魅之事懂得多。”


喝酒的那个喝空了酒葫芦,看他一眼,一眼是不屑,转而又变了揶揄。


“本大爷懂得多,你可想多知一二?”见对方点头,便说,“把你那刀借我看一眼。”


那武士犹豫片刻,说道,“武士刀不离身,更不借人观看,不过你我京都相识,一路到这里斩妖除魔,我已把你当过命兄弟,今日破例了。”


说完便把那血刃收鞘,呈上友人面前,那人接过来直接拔刀出鞘,寒光映眼,真是一把好刀。


“真是好刀。”他喃喃念道,随即握住刀锋一转手起刀落,一刀朝着那刀主人的脖颈砍去,寒光一闪,头颅点地,那双目还大睁着,像是丝毫不敢相信,过命的友人竟会突然下了杀手。


刀刃回鞘,这刀的新主看了地上那头颅一眼,漫不经心地踢了一脚,一转身便化回妖怪的原身,指尖有爪,红发冲天,也懒得回头再看那尸首一眼,将宝刀系在腰间,转身离去。


 


近几日大江山鬼王不在,鬼将也不在,小鬼小妖自得其乐,整夜聚在一起,互诉趣事,平日不当家的星熊童子坐在正中端着酒碗,俨然一副百鬼之王的样子。


妖鬼们的趣闻,自然不会是什么书生赠伞良家嫁女,小妖好生血肉,听了血腥残忍的,能流一地的口水。


“流年不利,那渔村的人便去做了山贼,比我鬼族真是有过之无不及,”星熊讲到,“烧杀抢掠不说,女人更不用说,还逮住襁褓里的小孩来吃。”


“有时还专逮孕妇,你们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抿了口酒笑道。


几个天邪鬼听的入神,急忙问道,“为什么啊?”


“赌那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星熊笑道,“剖开肚子一看便知了呀。”


小鬼哈哈大笑,其中也不乏美艳女妖,尤其是狐族的,媚眼如丝,拿着袖子掩着嘴。


星熊见众人被逗得开心,心里满足,将酒一饮而尽,却见眼前尽是些天邪鬼,赤舌之类的小妖,满足之余怅然若失,“哎呀,鬼王大人也不见回来。”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个声音。


“这不就回来了。”


众鬼狂喜乱舞,恭迎鬼王大驾,不多一时已跪了一地,只有星熊敢微微抬头来,只见酒吞虽然是鬼相,却一身人类武士打扮,竟也没背着那酒葫芦,腰间却多了一把武士刀,酒吞看他偷瞄,也不怒,笑道。


“前些日看上一把好刀,为弄到手平白跟了那人类好些天,那区区人类,也竟敢与我以友人相称,不过好东西到手,也不差这点功夫。”


星熊眼力见好,急忙命人备酒煮肉,恭恭敬敬地跪着,头也不敢抬地先回了话。


“若是茨木童子大人在,定是要祝贺鬼王大人,喜得宝刀。”


酒吞哼笑一声,“他怕是要说,这等货色,怎么配得上吾友,定当亲自去替我寻个好的。”


说着他拔刀出鞘,一刀断了饮酒的石桌。


“可天下之大,本大爷就喜欢这把。”


 


待到茨木童子回到大江山已过了三个满月之夜,也不知是不是听闻了酒吞竟比自己早一步回来,赔罪一般带了三坛好酒,进来就先为友人开了一坛倒了满杯,生怕慢了遭怪罪。


酒吞等他倒好了,端着到了眼前,这才懒洋洋地接过去,也不急着喝,闻了一闻。


茨木也不等他问。


“人间有一男子虽为人却好掳少女吃人肉,剔骨酿酒,竟然酿出佳酿,酒坊二十年生意不断,娶妻生子,不再做吃人之事,却不想亲生女儿生的漂亮,动了歹心,被糟糠之妻告发,前日刚刚处刑,在京城示众,施的鱼鳞剐。”


“哦——”酒吞意味深长,“那这酒?”


“是他以亲女儿之骨所酿。”茨木笑道。“倒也奇怪,我路遇鬼使兄弟,本以为这样的男子死了也定是要留人世成妖的,却没想那酒坊男子的魂魄轻易就被带去了地府,倒是那女儿怨愤难当,就地化鬼,这酒沾了那女人的鬼气,正好给吾友润润嗓子。”


酒吞眯了眯眼,一口喝光一碗,看着茨木端坐在对面。


“这倒是有意思,”他说道,“有的分明是人却偏想当鬼,有的生来就是鬼,却反而非要当人。”


茨木听了便知,酒吞这是揶揄他生为鬼子,过去却一心规规矩矩战战兢兢非要当人长到少年时被赶了出来才肯化鬼,弯着眼笑,又端起酒坛来给酒吞倒满,拿起自己那碗,抿了一口。


抬起头来却见酒吞侧卧着在对面,酒也没动,就看他,一双眼睛咄咄逼人,茨木若不是知道酒吞是什么心性,此刻怕是已将自己当作对方眼中的猎物了。


“这酒好喝?”酒吞问他。


茨木点头,“虽不如神酒,也自然是好喝。”


“怎么个好喝法。”


茨木有些为难,他不好酒,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想了想,只好如实答。


“鬼气十足。”


酒吞笑了,“鬼气十足,岂不是正合你身性,我又岂能夺爱?今日你便坐在这里喝给我看。”


茨木也不知是不是酒吞罚他晚归,平白让他等了三个月,来的路上听闻鬼王获宝刀,怕是等着和自己炫耀,等久了,自然是要迁怒。


于是他仰头喝了一碗。


然后又一碗。


再一碗。


几碗下去酒坛已空了,他本来不胜酒力,平日只不过是个作陪,酒吞知道他酒量,到这里应当是到头了,若是气消了,也该放过他,于是醉眼朦胧地揣测了,开口小声地说听闻挚友获一宝刀,愿能得见,然而酒吞笑他,又开了一酒坛。


开了三坛,起初入口有醇香,半坛下去就不知滋味,到了第二坛开封入口已然全是森森鬼气,喝到后来,如饮寒冰,舌头都没了感觉,仿佛落尽冰窖里,浑身骨头缝里都是寒气,那女鬼的怨气,仿佛全在他骨肉里。


到了第三坛开封的时候,是酒吞亲自给他倒酒的,他算是明白了,今天这趟是讨不到饶的。


“吾友茨木,”酒吞边给他倒酒边问他,“这酒是你拿来献给我的,味道如何?”


“自然是好的。”茨木已然说不清话了,“献给鬼王的东西,我怎敢,拿不好的。”


最后半坛子是酒吞掐着他下巴灌进去的,呛得眼泪直流又不敢不喝,总算是喝完,已经是坐都坐不得,趴伏在地上,虽然眼睛已是睁不开了,却还是要强撑着,生怕酒吞从哪里又变出一坛子来。


酒吞这才是满意,把他翻过来,放在地上与自己四目相对。


“这酒看来是真好喝,”鬼王笑道,“吾的鬼将一人就喝了三坛啊,竟不知给我留一碗,我虽还想喝,可这酒是鬼女之骨所酿,怕是不易再得吧。”


茨木闻言一下就笑了,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仿佛一下就清明,酒吞言下之意,他醉了,却也听明白了。


“吾之身体,愿与吾友酒吞随意支配。”


酒吞听了露出一副不甚满意的神情,“我教你无数遍,妖鬼生而恣意妄为,若说鬼道有正道,便就是这条,所行之事无一不为己,不愿之事,便直接杀了。”


“我再问你一遍,”他踢踢茨木,“这酒如何。”


茨木大约是醉了,闻言居然痴痴地笑,答的声音也是小,酒吞屈尊凑上去听。


他道,“好酒,只怕,若拿我骨,我胜一筹。”


“吾友啊,你可定要尝尝。”


 


鬼族随心所欲,多不学无术之徒,茨木却是少见的杂学颇多,上到刀剑兵器,下至媚术化形,虽不精通,但样样拿得出手。不为别的,只因为化鬼时是个孩子相貌,被酒吞领来,随口说了一句初来乍到好好学着。


彼时酒吞其实不过拿他当个玩物,刚化鬼的孩童最有意思,虽是恶鬼,却脱不去人性,不愿杀生不肯伤人,恨不得活活饿死自己,酒吞见他可怜,关他在屋里天天给他吃人肉,怕的鬼童见了他就哆嗦,嘟嘟囔囔说不愿吃,塞进嘴里能呕出一多半,几月下去终于懂了食人的好处,虽见了生肉仍是心中不悦,也止不住眼里盯着看,嘴里吞口水,看这就是教成了,酒吞也就没了兴致,开了锁链。


“吾主是让我去做什么?”鬼童问他。


酒吞见他竟一点也不懂,又玩心大起,“你既已成鬼,给我下山杀百人,皆斩其右臂。”


又道,“以后不许称我为主,恶鬼无拘无束,命且不及这自由身,岂能开口就俯首称臣。”


那鬼童懵懵懂懂地点头,下了山去,酒吞本以为这一遭也就玩到了头,见那小鬼生的漂亮,又颇有资质,暗自叹了一句日后定当是一名大妖,却没曾想,一月有余在家中饮酒,突然一个大箱从天而降,在院中砸了个坑,那鬼童站在箱上,献宝一样踢了锁头,里面不多不少人手百只,全是右手。


酒吞只觉他搅了自己喝酒兴致,看了一眼竟全是带肉的,十分不耐。


“你带了一箱美食,却放到生虫,可是在我这嘴养叼了,偏只将人身吃了?”


那鬼童一愣,“我都没吃。”


酒吞没曾想他竟然还是如此不开窍,将那一箱子腐肉踢翻在地,抓着那鬼童的发把他摁在地上。


“给我吃!”


见那鬼童吓得惊慌失措,拿了腐肉就咬,又是怒从心头起,只觉得这东西不知食人,又天生奴性,哪有一点恶鬼的样子,真是教不熟的烂材,大骂了一句不懂规矩,教也无用,直接踢出了门去。


日后自然是彻底忘了这回事,却没曾想那童子竟听了他话,心觉自己大约真是不懂规矩,跑去四处请教,能学的学了个遍,字面意义上能呼风又唤雨,长成了半大少年模样,妖力过人,可与酒吞比肩,一脸欢喜地回去找他,说是学成了,酒吞一愣,问他都学了些什么,茨木报菜名似的一股脑说了一长串,说完酒吞把他打得差点死过去。


打完了以后大江山的鬼王居高临下地踩着手下败将的脖子,觉得真是孺子不可教,蠢到这份上,不早点骂清醒了,就白瞎了这么一个好苗子,便骂道。


“学规矩,勤修行,那是人之道,恣意妄为,无恶不作,这才是鬼道。你要当鬼,便要当鬼也畏惧的恶鬼,既是我酒吞童子教出来的,便给我好生记着此言,若当不了,我拿你喂狗。”


打那以后茨木就再没四处学过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刀剑武艺之类也没再碰过,再见时,手里托着个黑火球,手为鬼手,额上生角,甲胄赤足,看不出一点人的样子。


“吾友可满意?”茨木朝他笑道。


酒吞冷哼一声,叫他坐下来一块喝酒,茨木大喜,算是过了一关。


“你可想明白了?”酒吞问道。


茨木童子对他弯着眼笑,“总也不是人人都如你,尽管随心所欲,亦能如此强大。”


酒吞闻言直勾勾地看着他,“我已告诉过你,人界那套都给我丢了去,客套话我不爱听。”


茨木童子仍旧是弯着眼笑,看得他一时情迷,伸手就捏住了那尖削的下巴,咄咄逼人地问他。


“鬼童子啊,用你这张嘴,给我说两句真心话来。”


茨木童子闻言笑得更欢了,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天上明星,开口便说道。


“吾心悦你,愿将一切献与你啊。”


那一夜借着月光,酒吞将他那双眼来回地看,竟看不出半点虚情假意,心中说不出来的欢喜,


日后酒吞便常带着这个鬼童在林中山间寻欢作乐,对月饮酒,而茨木童子也渐渐长成了成年相貌,力大无穷且生的俊俏,没辜负他的眼光,美酒玉盏有人常伴身侧,实在是自在。


却只有一点不好,茨木童子仿佛总也改不了那一点为人的习性,虽只有那么一丝半点,却屡教不改,在酒吞看来,简直是好玉里一瑕疵。


“鬼族多轻浮急躁之辈,不能成大统,”茨木常说,“人虽弱小,却善用心,我鬼族若想壮大,必要有一鬼为主宰,吾友之强大无人能比,自是非你莫属。”


酒吞不以为然,“我是不知你是下山时误入了什么戏园看了什么唱本,鬼魅生性就是如此,个个都只为一己私欲,要什么王。”


茨木总是对他笑,这一次也不例外,只笑着说道,“吾友为鬼族之范本,力量之巅峰,有朝一日必将称王,但我也懂得挚友你喜爱无拘无束,凡事随性,只盼若有你临时起意要称王称帝的那天,让我伴行左右,为你打下江山,守住基业。”


酒吞大笑,“打也是你守也是你,你不就是你自己口中那鬼王了?”


茨木闻言竟有几分脸红了,看着甚是可爱,支吾了两下,说道,“那怎么能,我身心都是赠与你,哪怕为你代劳一二,也不过都是你的。”


酒吞心中畅快,听了竟然真有点想当那百鬼之王了,喝了口酒说道。


“你这嘴说话总是最好听。”


茨木一惊,抬头看他,“我还当自己嘴拙,说的总令人难堪,你若喜欢,我便一直说下去。”


酒吞看着他喝酒,眼里含笑,心里却觉得这不开窍的鬼总想留一分人情也就留了,他这般傻,又这般善,不能成什么恶鬼之大成,如鹰无翼,虽爪喙尖利,永不能飞,刚好留在身边,而既然是自己的东西,自然是要戴上镣铐拴起来,便随手摸了摸身上,拿出一个铜铃环来丢了过去,刚好落进酒碗。


茨木一愣。


“赏你。”


那沾着酒气的铜铃被拿起来,左右看了,人手太细,鬼手太粗,最后套在了脚腕上,站起来走走看,步步叮叮作响,正如一副足镣,茨木不知酒吞心思,觉得有趣,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向着酒吞笑。


那笑容酒吞看在眼里,铜铃声亦听在耳中,只觉得心中欢喜,仿佛樱与桃同开,风过花吹雪。


夜樱之下,那一分欢喜,浑浑噩噩就延续了数百年。


 


然而花期短暂,月色却无边,如水一般的月光冲刷下来,也不知是那月光真有迷惑生灵的本事,很快便将无心恶鬼胸中那难得的一份真意冲刷了个干净,众鬼魅爱月夜,酒吞大约也是不例外,被月光迷了神智,惶惶不可终日。于是之后的百年,没有红叶起舞的时候,陪着酒吞饮酒的,便是那月亮。


茨木自然也仍然在,只不过只能远远地看着,酒吞自然是知道,但酒吞不开口,他何时都不敢贸然上前,有时壮足了胆上去劝说,也无外乎被一通骂回来,这边好听的话说尽,那边的恶言就有多寒心。


茨木自觉不是个聪明的,终于有一日开口问道。


“这是怎么呢,过去你总说这话好听,我便常说,现在倒一点也不管用,你听了只知骂我了。”


喝醉的酒吞懒洋洋地靠着酒葫芦,不屑看他。


“我说一句,你便记了百年?那我与你说了百年了,恣意妄为,无恶不作,凡事只为己不为人,为鬼则无心反复无常才是正道,你可有什么时候记得?”


茨木敷衍似的点点头,却又听酒吞念道,“这世上能陪伴我的只有酒与月亮,能填满我寂寞的,也不是你茨木童子。”


这话他已然听了百遍,乍听令人寒心,再听诗情画意,如今听了,却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酒吞问他。


“突然想起往先我在人间化为女子,骗男子钱财,”茨木说道,“从罗生门到川之桥,不过短短几步路而已,几步路间我便是听遍了人间男子各种甜言蜜语,有的花样繁多,有的下流无比,有的当真超凡脱俗浓情蜜意,若是人类女子,哪怕是娼妓恶女,大约也想应许了,常有人说摘来天上星星月亮,要赠于我,后见我现原形又急于求饶,拿出钱财来求我饶命,我便是不知道了,心之所属,天上明月,囊中钱财,身之性命,到底哪个才是最贵,哪个是最贱。”


他说得真切,又看着酒吞,便是个问句,酒吞一脸不屑,醉醺醺地答他。


“那等轻浮薄情之人,哪是真的心系于你,真宝贝不过那条贱命,钱财次之,所以死到临头,才拿出第二宝贝的想换命来,心若真有所属,天上明月也不能与之相比,你这一问,真是高看了自己了。”


茨木闻言依旧是笑,他对酒吞,大抵什么时候都是弯眼笑的。


“吾友说的是,我是高看了自己。”


只是这一次,大约是酒吞醉了,这笑容一眼看过去,仿佛就看出了点恶鬼的样子。


 


那夜以后枫叶林里便再也没见过红叶,一日不见,一月不见,酒吞醉中终于知道醒,私下找不见那鬼女身影,几乎将枫叶林翻了过来,将小鬼寻了个遍,问红叶下落,个个都说不知,只有一个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茨木童子大人常往返林中,又不喝酒,常是清醒,兴许见了呢。


待到酒吞寻见茨木的时候茨木正坐在林中吃人,那几个酒吞是认得的,是红叶捉了路人一时吃不下养起来日后吃,而那白发又好穿白衣在甲胄下面的大鬼吃相实在是难看,满嘴是血,衣服也脏了,让见惯了他往日神态的酒吞有一瞬失神,而茨木见了酒吞,虽身上狼狈,也还不忘弯着眼笑。


“吾友今日清醒了,真是得神垂怜,遂我心愿啊。”


酒吞竟然有些莫名的惊心,开口问他可见过红叶。


茨木笑道,“鬼女红叶啊,那日吾友教育的是,恶鬼本当随心所欲,我思来想去,心觉本就厌这女鬼惑你心智,一气之下,连骨一起吞了。”


酒吞一时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是火在烧,心却寒如冰,两手发抖,满眼满眼只有茨木那浑身是血的样子,等到回过神来,枫叶林已毁,方圆数里不留活物,而茨木那一身人血已换了他自己的血,浑身浸透,连那双常带笑的金眼也糊了血色,若不是那眼底仍是诡异的清亮,死到临头,他这便是终于是如酒吞之愿,显了恶鬼之姿。


虽只剩一口气,茨木看着他的眼却是十足狂喜,正是这狂喜如当头冷水,让酒吞一下就清醒过来,本要拧他脖子的手,转而断了他的腿。


“险些中你计,怎能让你得偿所愿。”他冷笑道,遂把茨木带回了大江山,丢进牢狱,星熊吓得跪地不起,连人走了都不敢抬头,日后也没敢问起茨木是何下场,大抵是没死成,只想鬼族好杀生折辱取乐,鬼王更当是个中好手,有负责看门扫地的兵俑帚神,吓得一病不起,说那牢里初时压着嘶嘶抽气声,像是拷问忍疼,后来又听了惨叫,像是终于忍不下来,再后来又没了声,大约是叫也叫不出来,日日如此,终而复始,只有那铜铃响,从头到尾不断,听得人说不出的胆寒。


而酒吞童子的饮酒之地也从枫叶林换做了这阴冷刑牢,茨木就被他锁在眼前,身上的铁链虽对于濒死之人重了些,却也不难挣开,数日下来,也不见断开。


这么看着,心中的怒火就仿佛平了一分,他给自己满了酒盏,一饮而尽,那样子与在枫叶林时也无二致,却眯着眼看向茨木,问道。


“我本将心向明月,如今日日夜夜,只看你一人,茨木童子啊,你可高兴?”


茨木童子那张呱噪的嘴自然是没回话,也是,他被割了舌头。


这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春去冬来,酒吞终于出了牢门,本不见天日,日光一照迷了眼,遂化了人形,想去京城寻欢作乐,却没想遇见安倍晴明,带着一众化为人形的式神逛逛庙会,红叶也在其中,一身红衣像是新作的,涂了胭脂,随在晴明身侧,满眼的爱慕,如天上明星般好看,见了酒吞也不厌,在晴明身后恭恭敬敬地对鬼王欠身行礼,感谢过去诸多照拂,更是赐了神酒,让她青春常驻,能离了那枫叶林,来与晴明做了式神。


酒吞不傻,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打量起她,人若得偿所愿,必是容光焕发,鬼亦如此,便厉声道。


“这一恩,既给了你,你便好生记着,待到哪日我也是会讨回来。”


红叶掩嘴而笑,她定是什么都知道,说到底哪怕皮相金玉,内里也始终是恶鬼,此等恶事,她心中欢喜着呢。


酒吞突然觉得这女鬼与自己像到骨子里,太过相似,就没了趣味。


鬼女看他一眼便知他对自己已然没了执念,更加欢喜,便拉了晴明,劝他早点回去。


“鬼性反复无常,若酒吞大人爱了新欢,也记得请我红叶喝一杯酒。”


 


茨木当然是终于被人放了下来,一屋子蝴蝶精被叫来看伤,鬼王这是真上了心了,一时间众鬼纷纷献计献宝。


有河妖献新鲜人肉百两,只取婴儿心口那片,鬼王眼都没抬,对坐下众鬼说了一句,“你们吃了吧。”


转眼间无论是手中人肉还是那献人肉的河妖都给生拆瓜分了个干净,流了一地血沫子。


“以后记好,”酒吞眯着眼道,“那鬼不好食人肉,好的是人间美食,山珍海味。”


自此茨木的桌上再没了人肉,大妖毕竟底子好恢复奇快,等到能坐起来开口说话,第一句却是向酒吞要吃人。


“怎么突然想起吃人。”酒吞问他。


茨木一笑,“吾现在妖力见底,想早日恢复,站在吾友身边。”


那双眼睛还是含笑,仿佛这数月之事不过两人喝多了酒,大醉一场。


酒吞坐下来,不屑于他,“你这鬼简直可笑,天大地大不过性命,能让鬼献命的只有自由之身,你倒好,到底是为何走这一出。”


茨木道,“吾友常言大鬼无心,恣意妄为,怎能被一个鬼女迷得失了鬼相啊,反倒如同人间男子了,我看不下去,病急乱投医。”


酒吞冷哼一声,“说的好听,当日你若真是下了杀手,我敬你一声恶鬼,你到头来非但没杀反去成人之美。茨木童子啊,一晃数百年过去,知道的当你是鬼,不知道的简直以为你是尊菩萨。”


茨木想了想,说道,“不也有樱花桃树那般喜治病救人之妖?”


“那是草木所化,弱小至极,与鬼族怎么能比。”


茨木又想了想,“但亦有络新妇清姬之流,为人世之情所困啊。”


“那不过是对在人世时的一个执字,”酒吞道,“你生而为鬼,哪来的执。”


茨木没了话,半响才答,“若那日我延河而逃没有遇上你,日后世上虽少一幼子,恐怕也不会多一鬼童。”


酒吞变了脸色,“你这么说了,倒像是我的错了。”


说罢便摔门而去。


从此酒吞便下了死令,茨木的吃食绝不能有一块人肉,什么奇珍异兽都可以上桌,却唯独不能见荤腥,茨木也不说什么,相安无事一阵,却没想去重操了旧业,夜夜偷去罗生门找登徒浪子,日子久了东窗事发,被一名武士一刀斩了右臂,回来时却是面色如常。


“吾化鬼百年,仍不及挚友一根毫毛,败给人类也无话可说。”


酒吞气的当即就捏了手里的酒盏,命他必将取回来,他也是听话,三日便拿着鬼手回了大江山。


酒吞眯着眼看他这副样子,突然说道,“你可还记得,数百年前,我想把你赶出山去,骗你化鬼要取百人手臂。”


茨木没料到他突然说起往事,愣愣地点点头。


“你当时可知我是胡说。”


茨木闻言又弯眼笑起来,“吾生而为母所弃,幼时被生父所弃,少年被养父所弃,旁人想丢下我,怎会看不出来。”


酒吞随即大笑,“原来是我小看了你。”


茨木急忙又摇头,“吾主酒吞气度非凡智慧过人,这句夸赞,我怎敢当。”


酒吞脱口而出,“你可是在怨我?”


茨木反倒笑得更好看,一双金色眼睛眯起来如一弯月。


“吾心悦你,讲了足有百年,又怎会怨你啊。”


却没想这一句曾让酒吞童子欢喜的却大触了他逆鳞,恐怕正是如他所说,为鬼随心所欲,反复无常,那日以后,两鬼便生疏了起来,鬼王觉山中无聊,流连人间,虽不似在枫叶林醉生梦死,但杀人取乐,吃人饱腹,夺人钱财,抢人所爱,可谓放浪形骸,不亦乐乎,而这一回茨木也跟着一走了之,却不是去寻他,却说道吾友常去人间寻乐,说人世情爱最为有趣,我却不知,那我便也去人间寻乐吧。百鬼哗然,有说是因酒吞恨茨木将所爱送去安倍晴明身侧,有说是茨木恨酒吞不顾百年交情为女子与其反目成仇。


不多一时,红叶迎来贵客,抱着好酒而来,不由得笑道,“鬼王好风流,不知是为新欢还是旧爱。”


酒吞不理睬,只道喝酒别废话,酒过三巡,问她。


“记得那日与你遇晴明,你说人肉虽腥臭,但为化为晴明所爱的美貌,还是吃下肚去。”


红叶为其斟酒,“我虽为人化鬼,但死于枫林,也沾草木之精,算半个树鬼,若食所恨男子之心,定是如络新妇她们那般欢喜,但也不过是心里痛快,论味道,那真是恶心极了。”


酒吞哼笑一声,“我看这满院式神,就数你吃的人多了。”


红叶一笑,“为了所爱之人杀人屠村都做了,下个嘴又有何难。”


酒吞饮了口酒,说道,“我倒也认识一妖,与你我不同,是货真价实的鬼子,论鬼气是比我还要纯三分的,却自幼不好食人,不喜恶事,反倒口口声声要做什么振兴鬼族,我看论力量我都要惮三分,但论心性,是连山下的天邪小鬼都比不过,当年一眼便看明白,也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我竟没当即杀了来吃。”


红叶心如明镜,刚想开口,却被酒吞一句话转了过去。


“想来你这执念也是叹为观止,如今跟着晴明,是想与他生生世世?”


说道晴明,红叶马上被他带了过去,点点头道,“自然是要生生世世。”


“若他不要你?”


“剥皮抽骨。”


酒吞笑她,“你有那本事?”


红叶笑道,“我有几分本事,要看他有几分顾我,又有几分心善。”


酒吞一乐,想那人类阴阳师那副四处为善的样子,怕是红叶只赢不亏了,端起酒来喝了一满盏,放下在膝上满足地叹气,喃喃念道。


“生生世世啊。”


 


再与茨木相见人世已又入了冬,京城灯会上,酒吞一副人类样子,美人在侧,美酒在手,而茨木仍是鬼相,许久不见竟换了副皮相,往日如月色般的白发成了火红,额上生了新角,角尖有金,恐怕是终于学了吃人作恶,妖力也更非凡,只因他生的俊美,在这人鬼共生的乱世上,只要不出手伤人,也无人乐意去管他,又正值新年,众人不愿生事,夹道而行,不时在周围小声咒骂,似是要把屠户杀妻,娼妇流产,官员抢女之类恶事,全都算于眼前这鬼身上。


连手里的美人都不由得娇嗔道,“得这般俊美男子,虽知是恶鬼,也想与之一度春宵。”


酒吞听了一乐,把她圈在怀中,低声问道,“此话当真?”


美人审时度势,连连点头。


夜里在客栈,那美人已是残尸一具,茨木入室时看见酒吞已是鬼相,裸着上身坐在床边喝酒,屋里血腥气扑了满鼻。


酒吞见他来了,又给自己满了一杯,指了指那床上的。


“想吃别客气。”


茨木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却听酒吞说道,“明日日初升,众人便会说,昨夜一恶鬼游街,入了这厢房,是你杀了这女人又生吃其肉,你吃与不吃又有何分别。”


茨木沉默了半响,才好歹想出一句来答他,只说道,“挚友啊,你醉了。”


酒吞摇摇头,“你何时见我醉过。”


茨木无言,酒吞就抬手招他过来,指了指对面座位,茨木也不推脱,坐下就先喝了一杯,说道,“这女人我在街上见时便觉得弱不惊风,也没有惊人之貌,比不得红叶,配不上挚友,杀了也便杀了。”


酒吞懒懒洋洋地看他,“本大爷爱杀就杀,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茨木沉默片刻,又是开口将他大肆夸赞一番,酒吞许久没听,再一听,竟觉得换了一副心境,过去只觉得他句句肺腑之言,有人这般真心仰慕,说一点不高兴是假的,如今再听,只一股敷衍之感,便觉不耐,开口打断道。


“来人世走一遭,顾左右而言他功夫见长。”


茨木愣住,全然不知酒吞是何意,酒吞直勾勾看他,令人凭空生出一种被人剥皮之感。


“红叶愿与晴明生生世世,茨木童子,你可是也想与我生生世世?”


茨木闻言仿佛被人一刀穿心,这都是轻的,他那副样子分明仿佛是见了酒吞被人一刀穿心,满脸写的都是要开口反驳,真到了嘴边,却根本说不出来。


他还是太老实,对酒吞说不得谎,最终沉寂片刻,一副认命了的样子,答道,“是。”


酒吞冷笑一声,将酒泼了满地,说道。


“那你就给我断了这念想。”


茨木看着他,那眼神有几分如痴如醉,却是睁得大大的。


“你真是白跟了我百年,”酒吞怒道,“竟到了如今,还在肖想那人类才肖想的,什么白头偕老,生生世世,什么心之所属,身之所倚。茨木童子啊,你我之中,不堪鬼族霸业的到底是哪个?你当我傻,什么都不知道?”


“你幼时跟我,求亲情,少时跟我,求友情,此时跟我,求慕情,茨木童子,你化鬼数百年,一日也不曾断情,一日也不曾无心,鬼生漫漫永无止尽,众鬼尊你一句大鬼,若我看,你早晚悔不当初!”


见茨木不说话,酒吞又说道,“你既也知我现在贪图你,明天便跟我回去,以后我便与你以友人相称以情人相待,同你一起等缘尽那天。”


说完他见茨木没声,又抬头喊他一遍,却见茨木童子双眼含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半响都没说出话来,到头来,竟对着他摇摇头。


“非吾所求,吾不愿意。”


酒吞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让他再说一遍,那鬼便又说一遍,说的声音小了,露怯了,却还是那一句。


“吾不愿意。”


酒吞怒地站了起来,整个人不得要领,恼火又寒心,说道,“你既还将那铜铃戴在身上,无论你怎么答都无妨,都是愿意。”


于是愿与不愿,次日清晨,酒吞童子终是带着茨木童子回了大江山,独自当了一把手足有一年的星熊童子都学出了鬼王架势,见这二祖宗归来,还是膝一软就跪,生怕自己把那王座坐脏了。


这大江山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归了正常,茨木仿佛根本没把那一句不愿意放在心上,仍旧是事必躬亲,虽是被强掳来也没有要逃的意思,酒吞给他拴了锁在脚踝,链子只有几丈长短,时时捻在手里,根本走不远,无聊时随手一扯,人便被拖着过来,日子久了,才放他自由。


鬼王在红叶那里吃过闭门羹,忍不了茨木也给自己来这一出,于是那句不愿意如鲠在喉,便凡事都按他是答应了来,白天里把茨木带在身侧,夜里也是同房同床,未经人事的身体青涩又有趣,早年学过的狐族媚术可算是用上,幻化成的女子也是美若天仙,柔顺的像是口没有底的井,直让人怀疑这底下是不是直接连了黄泉,可既是恶鬼,黄泉又有何惧?如此快活,又何必顾及什么约定,什么从前,又何必想什么生生世世?


于是每到了绝顶之时,酒吞就非要逼问茨木一番,茨木却无论如何昏了头,此时也要一个劲摇头,怎么都不愿意,除此之外凡事百依百顺比以前更甚,只怕有一天酒吞要他去摘天上月亮,他也真的跑去向天狗借双翅膀。


终有一日茨木化作女鬼斟酒,酒吞醉里将那酒盏打翻,抓了那白玉一样的手腕。


“你当我不知道你心中所想,”他醉中念道,“你可是想,就这么吊着,十年百年地下去,我求而不得,便能真成生生世世。”


茨木一愣,摔了手里的酒坛,脆生地碎了一地,良久,挤出一句,“吾友料事如神。”


“哪里学的?”


“三尾狐。”


“她教你这么吊我胃口?”


“并未。”茨木说道。“年少时随学的狐媚术罢了。”


这酒撒了满地,也就只有他手中这碗,酒吞灌下一口,却没了醉色,一双眼凛冽。


“不自量力,”他说道,“这术狐族用来害人间男子痴情一生,施术者后用情先情尽,你反其道而行,傻成这样,之后又能干什么?”


“倘若我这么问你,你愿意便与我守到缘尽时,不愿,今天便是你我缘尽之日?”


茨木急忙化为了原形,又愣了片刻,忙不迭答道,“那吾愿意。”


酒吞为他擦泪,手上是柔情。


“既然愿意,又何必哭得这么委屈。”


后来百鬼皆道,酒吞近年好入人世,寻稀世珍宝,名刀宝剑,大江山真是富得流油,而自大江山而来的却道,我山鬼王是个风流鬼,待人好时好到天边,什么都有,只不过来的快去得也快,要不怎么说他好吃美人。


亦有消息快的,说鬼王近日又寻来宝贝,是一宝刀,正是当年斩断茨木童子右臂那把,因切鬼手而取名鬼切,兜兜转转,这回竟是要到了茨木手中了。


 


待到醉酒劲头过去,第二日清醒之时,酒吞便道,“起来舞刀。”


茨木看了看自己的手,面露难色,酒吞便又添了一句。


“知道你会,却也不必露什么才学,我等不是人类何须武器,随便玩几下,本大爷自然为你叫好。”


茨木于是和衣起来,将左手化成人形握住刀柄,跳进院里舞得虎虎生风,这哪里是什么生手,分明连外面那群自命不凡的武士,单拼刀剑都不见得能赢他。


舞完也面色依旧难堪,站在原地等酒吞回他。


“你若是人,当是有斩百鬼之勇,”酒吞叹道,“可惜了。”


转而又说道,“这刀你可喜欢?也不管你喜不喜欢,反正已经是我送的,你便收着。”


茨木自然听话,坐下在他身侧,说道,“吾先日晚归,是因去晴明屋里做客。”


“哦?”


“源博雅娶妻,”茨木道,“王公贵族之女。”


酒吞无甚兴趣,茨木见状,改了口说道,“随京中妖鬼摆宴,挚友收了请柬看都没看,我觉得有些意思就去了,恰好听了些奇闻,说有一妖刀,能使人生杀戮之心,这倒没什么,只是若有所爱之人,便挥刀杀之,现为关西一刀客所有,虽不是什么武士之流,也不拿朝廷俸禄,但因唯有那刀客能克此刀,便无人扰之。”


酒吞便问道,“你记得如此仔细,可是想要这刀?”


茨木闻言一笑,一双眼弯起来。


“吾友啊,我愿得此刀,伴于身侧,若挚友你挥刀杀我,我变自认是真得了你爱慕,可以瞑目了,若你不杀,我愿守它到你我缘尽,想来你我之中是我用情深,到时定是挥刀杀你,你既没了兴致,便战个你死我活,也不失为一好结局。”


酒吞笑道,“你想的倒全,也罢,这东西有趣,你想要,我便去为你寻来。”


 


两鬼许久不见,云雨一番,便过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酒吞便背了酒葫芦下了山,先是直直就去了晴明宅里,许久不来的地方,如今竟然透着森森死气,一屋子式神走的七七八八,只有红叶守在外面,见他来了直赶他。


“晴明大人自观礼回来便一病不起,你一身瘴气,就不要来害他性命。”


酒吞道,“他这是命不久矣,式神也走了个精光,你倒是不见悲色。”


红叶一脸不耐,不愿理他,答道,“有何悲的,我已许了生生世世。”


见酒吞还不走,只好问他为何而来,酒吞便把妖刀之事一说,红叶听了便报了个地名,酒吞才明白为何茨木如此上心,这刀竟正是在茨木。


两日之后他便在茨木寻到了那妖刀之主,这刀客竟是个女人,生的极为丑陋,虎背熊腰,面上生疮,又是断臂,刀伤直直横贯了整脖子直到额顶,真不知是如何活了下来,如地狱恶鬼一般,怪不得独占妖刀,无人来扰。


这刀客这幅相貌,想必是冷血之人,可见了酒吞竟然二话不说就跑,横竖试了三天,别说上去求战取刀,连一个照面都打不得,到了第四日酒吞终于忍无可忍去把她给拦住。


“你竟就这点气量,见来夺刀之人,只知道转身就逃?我慕名而来,真是高看了你。”


那刀女丑陋的相貌拧做一团,竟开口说道。


“不是不愿应战,实在是你生的漂亮,我面目丑陋,人皆唤我鬼女,见了你,觉得没脸见人。”


于是为了赔罪,便为酒吞去买了酒来,这女人虽生得丑,性子却好,酒品不错,酒量以常人而论也是非凡,酒过三巡,鬼族多面目丑陋,倒也不觉她丑到哪里,


酒吞也自是没忘是来做什么,便提出要比试,鬼女虽答应,却只拿出木刀,酒吞问起来,便说怕输与他人,妖刀流世又要害人,酒吞软硬兼施了半天,横竖都不肯拿妖刀出来,酒吞有些不耐烦了,便故技重施,与之随便比试了几场便称什么武艺非凡愿结为友人,鬼女平日根本无人待见,几乎感动得当即落泪。


“挚友。”她道。


酒吞听了只差没当场摔个跟头。


 


那日之后一个恶鬼一个不是鬼却胜似恶鬼,称兄道弟出双入对,喝了几场酒下来,已经是无话不谈。


“我生而有异,自幼遭人厌弃,好在遇见好人,才长到这般大,”那鬼女说道这里又有几分赌气似的伤感,“可如今想来,这人生着实不怎样,当日还不如死了算了。”


鬼王笑他,“世事不如意便想自己寻死?未免太过不值,我幼时住在庙里,被人尊一句神子,佛经念了,斋也吃了,突然是终有一天想明白何必作茧自缚,从此随心所欲杀人如麻,专逆天而行。”


鬼女怪道,“偏要逆天而行,难道不也是执念?算得上随心所欲?”


酒吞笑了,“你这女人倒是有意思。”


鬼女虽生得丑陋,却心地善良,大约因是女子,单纯至极,好哄得很,几天下来,看着酒吞的眼里已满是崇拜之情,崇拜之外,又透着一丝爱慕,虽生的无比丑陋,但着双眼笑起来弯成一弯月,竟有几分像茨木。


只是茨木却已经不再似这般笑了。


“吾友为何唉声叹气?可有什么心事?”那鬼女善解人意,真不该白担一个鬼名。


酒吞想了想,说道,“我有一友人,生了怪病,将不久于人世,想他一世悲凉,与妻子青梅竹马,却一步走错被人寻仇,痛失所爱便一病不起了,生平爱刀,我来你这里,本就是想为他讨这一把刀。”


鬼女稍一沉吟,便道,“若我刀不过是宝刀一把,大可送于你,可我这是妖刀,不能外借啊。”


酒吞便说,“你怕什么,他横竖是死,与其你守着这刀过日子,不如随他入土,了你心事。”


鬼女似觉此话有理,着实思索了一阵,心一横,问道。


“你与这朋友,有多要好?”


酒吞道,“过命,哪怕要为他拿出命来,也在所不辞。”


鬼女点头,脸上露了红晕,“那你娶了我,我便将刀送你。”


酒吞便是没料到她出此言,刚想开口,那鬼女竟先一步语出惊人。


她道,“你也别再骗我,你非人类,怕是真正的恶鬼所化,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什么友人重病,想必也是骗我的,但妖刀与其流传人间,确实不如让妖怪抱走,反正横竖也对妖鬼没几分作用,我今天既然答应了你,就说到做到,你若娶我,我已是这幅德行想必也没多少年岁,陪我一世,也不过是你眨眼间。”


酒吞有些愣神,这女子生的丑,脑子又不好使,浑身上下,便是寻不到一个长处,却说要自己陪她一世。


连这不自量力之处,竟也似茨木,只是她却比茨木命好一分,虽被人骂作恶鬼,终究是没有化鬼,所求所愿不过在俗世之中,一生一世不过短短数十年。


想到这里,酒吞竟觉得心中有一分不平,仿佛是当年初见茨木时的那分欢喜,一分欢喜,同三分不屑,又有七分的兴致,以及一分不甘,加在一起,便是十二分的恶劣。


有何不可?他当无恶不作。


于是酒吞哈哈大笑,说道。


“你我今夜便是洞房花烛。”


 


一晌贪欢,那鬼女生的如此丑陋,在酒吞已化为鬼相的身体之下却是对情欲十足熟捻,没料到她竟不是个处子,鬼王有些不悦,然而那低沉隐忍的声音,又令他觉得仿若是另一个人,仿若茨木若不曾化鬼,便应该是这副样子。


次日清晨那鬼女起了大早,满心满意的都是狂喜,那笑容竟让那脸也看得有几分顺眼,那总是弯起来笑的眼笑个没完,那两弯新月,似是永不会再有阴晴圆缺。


酒吞笑着看她忙这忙那,笨拙得不得了,坐在床褥上开口说。


“鬼女啊,你可是忘了约定?”


鬼女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笑道,“哎呀,我是欢喜过了头,这就为夫君去取妖刀。”


说罢便跑了出去,一双木屐在地上吱吱作响。


不多一时,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柄刀,其貌不扬,实在看不出特别之处,大概要等酒吞拔出来一看。


那鬼女就这么捧着那刀在酒吞眼前,颇有几分举案齐眉的意思,一颦一笑全是欢喜,连这也面对面看着,眼中都仿佛生出光芒,那双黑色的瞳仁,若是金色的,该有多像明月。


“说好了,一生一世。”她笑着为他捧刀。


酒吞也笑了,抽刀而出,一刀断了她头颅。


 


得了妖刀后酒吞马不停蹄地朝着大江山而去,他突然无比想见茨木,想把他压在身下,想亲他额上的角,想让他一个劲发抖,晃得满屋子都是铜铃的声响。


茨木难得要什么,记忆里除了那句后来改成了愿意的不愿意,也就只要过这把妖刀,他既然将这刀说成一枚定心丸,拿到这刀一定会欢喜万分,他太久没笑,他想看茨木像那鬼女那么对着他弯着眼,他比那鬼女好看百倍千倍,无怪乎那么多登徒浪子埋骨罗生门。


若是他能打心底里愿意,若是他能再多笑笑,兴许当不成恶鬼也不是什么大事,哪怕不愿吃人肉,哪怕不愿断情念,哪怕永远要守着那一分人的心性,甚至哪怕他真的非要生生世世。


兴许酒吞哪天,就真的都答应了他。


没料到回了大江山,茨木却不在院里,抓了星熊来问,回道。


“鬼王前脚下山,茨木大人便也去了,怎么,竟不是找您去了?”


酒吞有些奇怪,带着妖刀去寻了一圈,却连一丝妖气都察觉不到,心中觉得有些不详,鬼女死时那笑容不知为何在眼前翻来覆去,斩首的那一瞬他没有去看,似是动了恻隐之心,斩下头颅后也没去看她死时究竟是什么神色,心里说不出的烦,便又去了她空宅,尸骨已不在,却不知为何,地上那滩血渍有一丝茨木的味道。


酒吞当即几欲发狂,马上冲去晴明府上,却没想到晴明已经下葬了,他认定这是晴明所为,无论茨木究竟施了什么奸计,用了什么法子,此时又在何方,肯定都与这阴阳师脱不了关系,刨地三尺挖了他的坟,那棺盖竟然是半开的,有人在闭棺之后又掀了棺盖,踢开棺盖,里面两具尸骨,一具是晴明,另一具女尸趴伏在男子尸身之上,像是死也要将他据为己有,正是红叶。


酒吞突然觉得浑身冰凉,自从他化鬼,再也没受过这等感觉。


浑浑噩噩地回了大江山,却被传报有一鬼女求见,酒吞眼睛一亮,让星熊把人带上来,结果不是那女刀客更不是茨木,而是一貌美少女,大约只有十三四岁年纪,额上有角,刚刚长成,似是新化鬼的,而令酒吞在意的是,她浑身一股浓郁的酒香,手中更是抱着一酒坛。


鬼女跪在地上,将酒坛推至鬼王面前。


“小女生前为酒坊之女,为生父所杀,泡骨为酒,怨愤难平化为鬼女,初为鬼诸事不通,好在得大江山鬼将茨木童子相救,收为义女,教与我鬼道,方知化鬼自当摒弃人时之心,恣意妄为,凡事为己不为人,无拘无束,行诸恶为乐,方能成一方大鬼,谨记在心,不敢怠慢。”


酒吞没有说话,只盯着那坛酒。


那鬼女抬起头来,朝着鬼王如拜天神那般三叩首,说道,“小女尊义父之命,啖其肉,敛其骨为酒,尽心酿制数月乃成,此酒通茨木童子大人生前鬼气,且能用以泉水续之,越是日久越是醇香,妖力美酒绵绵不绝,可供鬼王饮上千秋万代,生生世世。”


酒吞在坐上愣了半响,等到回过神来,殿中已空无一人,若不是那酒坛仍在,仿佛醉中一梦。


鬼王走下去,掀了酒封,埋头便喝了下去,直至空了半坛才抬起头来,酒顺着发落回酒坛里,一轮明月,映照其中,虚无缥缈地摇荡。


酒吞突然哈哈大笑,抱住那酒坛又笑又落泪,如同疯癫,破口大骂道。


“你这恶鬼,恶鬼啊!”


骂完便醉倒在地。


 


Fin.




时间线乱也不必在意,开头死的那个就当是个炮灰


那妖刀不过是茨木随便找来的一把普通刀而已


晴明确实送了茨木几张符


无视时间线可以当作发生在大江山鬼退治之前,后来就生生世世了



【源藏】时光错·番外 回心雀 下

污力滔滔 脑洞深深:

回心雀的完结篇终于搓完了。


抱歉卡了两天,连大白话流水账也能让我狂掉头发简直太可怕。


躺平任打。




本篇传送门→时光错


前文传送门→回心雀 上  回心雀 中




可能的雷点:OOC,奇怪的IF,私设如山,酸爽!酸爽!




以上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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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认为足够坚强,在这过于空寂的时光里百转千回,拖着灰白的羽翅,初心无改。


 


兄长的脸在眼前隐隐绰绰,眉眼几度朦胧,青年穿着白衣,浅橙的射笼手上,穗结轻轻摆荡。


 


“源……”


 


唤他名的声音远远传来。


 


“源氏。”


 


被人叫醒的感觉不是很美妙,他已不算年轻,半宿的亢奋让他睡得迷迷糊糊。平素里倒也没人敢去打扰他,一切俗务哪怕议事厅的房顶飞了也要等家主大人洗漱打理完毕再谈。


 


骤然被连喊带推的催促,源氏皱着眉头嘀咕着翻了个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睁大眼睛,腰腹紧绷用力,弹坐起来。


 


“嘶……”


 


半藏揉着被对方额头磕得发红的下巴,开始觉得源氏是在报复昨天他关门时的“手滑”。


 


“撞到哪了?”刚醒的男人声音还是带着睡意的低哑,手却顺势摸上了兄长的下颚,眼看就要形成一个足够暧昧的姿势。


 


半藏惊得后颈的都要战栗起来,他连忙侧头避开,对方带着点薄茧的指肚却不可避免的蹭到脖子上突起的喉结。


 


又痒又麻。


 


“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十分钟后,他们往基地外走去,源氏还稍眯着眼,悄声打着哈欠。


 


半藏侧首看到他这幅模样,倒有几分薄懑不悦。


 


自从他参与守望先锋的行动以来,如果需要夜间警戒,向来都是源氏负责;半藏曾在激烈的战斗后逞着性子熬了半夜,等天色转亮时,却发现自己就靠在犹如智械一般的外甲上,披着薄毯,半机械的散热孔嗡嗡的低效运行着,带出柔暖的温度。


 


忍者很少休眠,在世界需要他的时候,更是把自己当做一台全天运转的机器。


 


这让弓手几乎忘了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曾经的自由散漫,将夜晚大把的时间虚度在花村的游戏厅,以至于在家族的早课从来都是浑浑噩噩,低头欲睡。


 


眼前的中年人甚至还把自己搞到了脏兮兮的地步,就为抓一只顽童娱乐的小东西。


 


“呃,那是个意外。”岛田的家主尴尬地挠了挠微微冒出胡茬的下巴,经过大厅的时候正好看到温斯顿又在纠结之中挖开了一罐新的花生酱,他收回视线,对着半藏摊手:“……陪孩子玩了会,结果就这么巧。”


 


孩子?半藏一愣,随即又释然。也是了,如果源氏正常的生活到现在,确实也早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眼看就想歪了兄长,男人不得不赶紧拽了下他的袖子:“别误会——从分家里选来的,天赋不错,她身上的龙息是这一代最明显的。”


 


半藏并不歧视女性,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手段厉害或者令人敬佩的女人,只是听到源氏挑选了女孩作为继承人,他还是皱起了眉头。


 


“……她需要放弃更多的东西,这太过艰难。”


 


“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既然决定了,这些阻碍自有我来处理。”


 


灰白头发的岛田源氏拢起了袖摆,哑然失笑,语气却很清淡:“我选的人,轮不到那些老头指点。”


 


惊讶地看着对方,半藏停了下才说道:“无论如何?”


 


“是,无论如何。”


 


因为只是简单的外出,半藏并没有带弓,这显得他少了层固执的冷硬外壳。半藏想起了曾把犹如幼鸟的胞弟护在自己的龙鳞之下,却最终因为家族而拔刀相向,听闻如此,也似所感地错开眼神:“……抱歉。”


 


“我要的不是这个,半藏。”源氏触到了他的指尖,轻轻摸索着,“……你还来得及,而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一路无话。


 


两个日本人在异国的街道足够显眼,考虑到各种问题,他们没有去此地繁华的市区中心,而是步行到基地附近的购物街附近,简单补充了下必需品。


 


半藏这些年已经习惯了粗糙的生活方式,更寒冷的雪山都常有涉足,敞着半边胸膛吹个风没有任何不适;而留在了花村的老麻雀可没长出足够蓬松的羽绒,岛国不算多严峻的冬天还未逼近,被他统治得老实乖巧的属下就为他们的主人准备好了一切。


 


所以面对着突然而起的冷风,半藏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抖了抖。


 


“老了啊。”源氏咳咳地叹息,光明正大的贴着兄长感受热度。


 


“……你等下。”半藏停顿了几秒,转身回到了刚才的店铺。


 


没等多久,源氏就从面容镇静的半藏手里接过了一个纸袋,他好奇地往里面瞅了眼,摇着头笑出声。


 


“我要是戴着回去,他会不会生气?”


 


昨天晚饭之后,机械忍者连房间都没回,不知道跑去哪里吹风了,今早也未出现。


 


“和他无关。”半藏目视前方,冷梆梆丢出几个字。


 


“哈,那就不客气了,兄长大人。”


 


他系上围巾,瞳中的笑意几乎把眼周充盈回少年的弧圆。


 


而事实上,没等他们回到基地惹得某人炸毛,半藏就收到了通讯。


 


紧急任务。


 


“我们要快些赶过去,源氏他们已经先行一步抵达目的地了——有点小麻烦,需要支援。”麦克雷站在舷梯上冲他们挥手。


 


半藏把弓背在后面,刚踏上台阶就发现后面的人没有停下脚步。


 


“你留……”


 


“放心,哥哥,不会碍事的。”源氏摊开手向兄长示意自己并不打算莽撞地加入战斗。“我在后方等你们。”


 


“好了,让他来吧,我们需要一个加油喝彩的拉拉队先生。”牛仔伸手把人拉进舱门,对着半藏不赞同的眼神耸耸肩,摘下了帽子:“就像一场盛大的表演。”


 


事实上,到达工业区后,他们很快就无法顾及到这个因传送器故障而来的源氏了。


 


战况意外的激烈胶着。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在正面突击时,另有一队从后方潜进了敌方的控制中枢,而现在,他们已经失联超过半小时了。


 


地表乃至最外层建筑的敌人都被肃清干净,守望先锋们疲惫地汇聚在一起。


 


“怎么回事?”


 


“D.va和半藏还没回来,他们从上面的排气口进去了,我走的侧门尽头是死路。”


 


“这边情况同样,事先标注的通道全都是封闭的。”


 


特殊合金的门连莱因哈特的锤子都无法撼动,留给他们的只有高墙外侧的排气窗口,法芮尔在正面战场上火力压制,所以只有操作着机甲的宋哈娜和善于爬墙的弓箭手去处理中枢了——按照情报,敌人的防御大多设置在外围,里面应该并没有多少火力,所以两人的任务还算轻松。


 


可现在看来,情报有问题。


 


远处一个跌跌撞撞的粉色人影映入莫里森的战术目镜,他连忙冲刺过去,观察着女孩的情况。


 


“我没事……天啊,里面都是敌人,我最后炸掉了机甲才逃出来。”她心有余悸地回答着。


 


“哥哥呢?”半机械问,他体表的涂装轻微刮蹭,右侧肩膀处有块爆裂弹片插在那里,好在并不影响活动,只是间或冒出一点电弧火花。


 


宋哈娜迷茫了一下才反问:“他还没出来?我们是从入口分开的,我往右边飞得太深了才差点回不来。”


 


众人陷入了死寂。


 


“我要进去。”忍者直起身,从电流中淌露的声音近乎无机质,“不能再等了。”


 


“你疯了?”


 


“那里面是垂直的通道,毫无遮挡,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死路一条——很明显的陷阱。”莫里森按住了源氏的肩膀,这种情况对于指挥官来说并不陌生:“他们别有所图,半藏的性命还有保障。”


 


可谁都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发生在弓手的身上。


 


源氏的手没有离开腰上的脇差:“我必须过去。”


 


就在他正要执意孤行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人影动了。


 


“刀给我。”


 


没人知道他在那听了多久,同样优秀的忍者隐入光影,竟一时无人察觉。


 


灰白的男人此刻赤裸着右肩,露出了同样令人惊艳的整臂纹身,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他已闪过了半机械忍者的身侧,在交汇的刹那,他抽出了对方背上的竜一文字。


 


“你——”


 


岛田的主人没有理会任何,身形如疾风,如流水,跃向半层多高、正对着那处窗口的平台。


 


他重心沉稳,刀柄紧握,挥起之时竟似手持战矛,划破虚空,分裂气浪。


 


——天龙予我,人龙合一。


 


绿光仿佛破开肌体的牢笼从右臂悍然而起,咆哮着盘旋而下,吞噬了刀锋。


 


还未足够。


 


翠莹光幕之中,又有湛蓝水色的苍影随之而来,双龙紧相缠绕,恍若传说重现,震天动地。


 


“——竜神の剣を喰らえ!”


 


他开口低吼,锋芒破空斩去,罡风威压之下,竟连地面都稍有巍颤。


 


龙魂只享生祀,任何死物都无法阻挡神罚,双龙虚影没入墙体,竟一路向内部吞噬而去,寻觅祭品。


 


半晌之后,威吟之声才渐渐消散。


 


“……去吧。”他对自己说道。


 


被机械覆盖的忍者回过神,看了一眼背影苍白的男人,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兄长,点点头,轻盈的跃上墙面,跳了进去。


 


法芮尔同样填充好了推进背包的燃料,向同伴们示意:“我跟着他一起。”


 


将掉在地上的雪茄踩熄,麦克雷略有遗憾地看着那根还未吸两口就牺牲了的好哥们,吐出一口浊气。


 


没过多久,耳边就传来了女军人令人安心的声音:“抵达目标……谢天谢地,他很安全。”


 


“你可以放心了。”麦克雷将里面的情况告诉了男人,当听见法芮尔说敌人全灭的时候,牛仔也惊讶的咋舌,他看着面有倦色的岛田源氏,活跃气氛笑着问他:“……你们东方人都会这种,呃,神秘的力量吗?简直像魔法一样。”


 


“不。”刀落在地,疲惫的老雀将手垂下,犹在颤抖。


 


“这是诅咒。”


 


是他杀亲弑兄的罪孽。


 


最开始,他同这边的源氏一样,身上被祖魂眷顾的龙息远远不如半藏,所能召唤的,也只是附着在刀上的青绿龙影。


 


而那天之后,杀死了兄长的源氏,竟然玩笑似的,拥有了第二条龙魂——原本属于半藏的力量。


 


传说总是真真假假,岛田的人们议论纷纷,或许那个完美的故事结局并不是真相,而源氏弑兄的举动取悦了龙神,降下更多恩赐也说不定。


 


他杀死了半藏,夺取家主的位子,敲骨吸髓的占据了兄长的一切,那青蓝的龙影就像是缠绕着脖颈的蛇尾,预示着卑鄙的事实。


 


所以源氏很少再动用这份力量,早些年位置不稳时,他宁愿多添些伤痕,未到紧要关头,也不愿当众展现它。


 


同手心的刀痕一样,这成为岛田帝国主人挥之不去的永劫。


 


只是现在,源氏却几乎带着庆幸感谢冥冥之中注视着子嗣眷族的神龙,没有因他的离经叛道而舍弃。


 


太好了……一切都来得及。


 


金属机械坚硬的踩踏声传来,他抬头看向抱着兄长的忍者,半藏身上略有狼狈却没什么眼见的外伤,他的胸口鼓动着浅薄的呼吸,此时正在源氏怀中闭目沉睡。


 


“看来除了过量的镇静剂和安眠药物外并没有什么大碍。”安吉拉稍微观察了下,也是松口气:“让他睡吧,强行清醒倒对身体有负担。”


 


“太好了……”灰雀握住半藏还带着干涸血迹的手,轻声低语:“你还活着。”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其余的守望先锋们迅速搞定了任务,他们回到了重建的基地。


 


半藏在途中就有清醒的迹象,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一路把人送去了医疗室观察。


 


这时候有两个源氏的好处就体现出来,让半机械的忍者去盯着,源氏先回去把身上被扯裂半边袖口的衣服换了下,毕竟他身上的伤痕太多,吓到小姑娘也不太好。


 


等男人打理整齐,才顺着基地里大家的指引走到了医疗室附近。


 


似乎已经来过一批关心自己和兄长的可爱搭档们,大约是太过吵闹被严肃的指挥官全部拎了出去,连门都没关严实,留出了一道不大的缝隙。


 


偶尔也有坏心眼的家主大人隐蔽了自己的身形呼吸,靠在门边——他只是有点好奇,和自己有着同样心思的小麻雀,就算裹了身铁壳子,也不至于僵成这样。


 


果然,里面的气氛十分微妙。


 


“……我的修行还不够。”


 


“这就是你要回尼泊尔的理由?”


 


半藏坐在病床上,他被包围时必不可少的挨了两下,但这对于曾经的雇佣兵来说连牙痛的程度都算不上,此时被强行留在这里已经够让人不耐了,还要忍受眼前的阴郁灰气。


 


“如果你指的是他的龙,我已经听说了。”半藏阖着眼,没有在意。


 


另一个源氏有着完整纹身加持,比这边年少时经验尚浅、后半生肉身近毁的灵雀在掌控竜魂方面更加擅长几乎是无需多言的,半藏不能理解,明明有着其他优势的源氏为何会在意这点。


 


“我和他拥有着同样的力量,”金属的人形语气之中包含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小羡慕,他对兄长坦白:“可他的另一半,是属于哥哥的。”


 


“真好啊……”忍者说。


 


“就像半藏一直在他身边。”






门外的影子徒然一震。


 


“……!”


 


灰白的男人捏紧了拳头,他克制住自己纷乱的呼吸,几乎发出异响。


 


也许是被这个回答惊到,半藏并没有感到房外的异常,他看着还没去齐格勒那里修整的弟弟,战损的头部机甲缝隙处甚至还有不明的水渍。


 


——这个不会漏水吧?


 


半藏有些苦恼,又被气得好笑,他清咳了声,才语调平稳的命令道:“把面甲摘下来。”


 


“……”源氏下意识地照做,坚硬合金的后面除了纷杂的伤痕,那张熟悉的脸上还带着不知所措的迷茫,以及眼角就快要溢流而出的微小水光。


 


“哭什么,”半藏叹息一声,干脆直起身,伸手扯过呆住的源氏,将对方冷硬冰凉的下颌抬到合适的角度,轻轻吻了上去:“……无须在意那些。”


 


“——我就在这里。”






外面的男人没有选择进去,已经不需要了。


 


他连推门而入的勇气都被冰凉入骨的苦涩麻痹到荡然无存。


 


捂着纹身所在的右臂,灰白的老雀竭力去感受着蕴藏在内的力量,可他的身边还是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骗子。”


 


他想,半藏,你真是个温柔而残忍的人。


 


连无关的谎言都让他信以为真。


 


梦终将醒来。


是时候了。








几日之后,猎空从持续运转着的诡异传送门内钻了回来。


 


一切都将重归秩序。


 


“我规划了坐标,以后不会再和另一个空间重叠了。”


 


年轻的女建筑师调整好传送面板,对着男人点点头,和其他人一同退开,默契地将这最后的时间留给了他们兄弟。






岛田的家主伸手递给了源氏一个纸袋:“物归原主,它本来属于你……我说的没错吧,半藏?”


 


石青色的围巾,间或带着金属灰的方格,半藏在挑选的时候,下意识地相中了它。


 


不言而喻。


 


看着半机械忍者像卡机了似的结结巴巴,中年人笑出声,他趁着源氏还沉浸在近乎过载的惊喜当中,拉着半藏的胳膊就往旁边走。


 


“把你哥哥借我一会儿,不介意吧?”


 


男人没走太远,在无人的拐角处就停了下来,半藏看着这个源氏,目光平静。


 


“我以为你已经过了哭鼻子的年纪?”半藏无奈的叹息出声。


 


“这种时候就不要偏心了,半藏。”


 


源氏没有再去亲吻眼前的弓手,连称呼都从那日改变,他伸手抱住了不属于自己的兄长。


 


“……随你怎样说,一会儿就好。”


 


半藏感到肩头的布料逐渐湿润,像雨滴秋露,一点一点,溅起涟漪。


他站了良久,才主动回抱着他,拍了拍男人灰白的头发。


 


“再见了,源。”






———————————————————————




岛田的樱花还是那样烂漫无暇。


 


七日而哀的花雨却因为几代的悉心培育而延长了光景。


 


源氏回来的时候,正巧捡到了女孩的油伞,他撑起伞骨,缓步而行。


 


他还要活很久很久,这绯雨也会一直下个不停吧。






作为家主失踪前最后见过他的人,次郎自然受了些苦头,岛田桐子正坐在源氏对面,苍白的小脸上已经有了些许成熟的痕迹。


 


源氏把装着和果子的小碟推过去,夸奖她:“这次你做的很好,想要点什么?”


 


女孩在这半个月一度孤立无援,差点将自己也撞得支离破碎。她这才明白,要保护自己的幼弟,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而已。


 


“现在向我讨要那把刀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哦。”


 


桐子则侧头露出羞涩的笑意:“我想带次郎去花村的春日祭。”


 


源氏楞了下,才哈哈地笑出声:“你啊……太惯着他了。”


 


“他是我弟弟。”


 


所以说这才是活着的意义,源氏想,总有更多的美好来弥补曾经的缺憾。






将小姑娘的心愿满足后,源氏干脆放了她半个月的假,少了年轻人的活跃,岛田的内宅深处再次寂静落寞了起来。


 


源氏敞着浴衣的领口,拎着一壶酒,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这里是岛田城内唯一触之必死的禁地,连清扫更替火烛都是源氏亲手为之。


 


正中的小平台上,没有牌位或神龛,摆着的不过是那人的佩刀,木架下面仅剩的也只是张泛黄照片和伶仃伴随的雀羽。


 


源氏燃起香烛,缭绕的烟气升腾而起,即使在昏暗的室内,也遮挡不住那人眉目间的流光溢彩。


 


他举起酒杯,对着依然年轻的兄长微笑饮尽。






“我回来了,哥哥。”










=================================


 *天龙予我,人龙合一:源氏语音。




这篇终于写完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最近一直狂掉头发,特别是写这个的时候熬夜更严重了,删改反复得我差点弃坑,感谢阿肝的投喂和各位的评论让我坚持搓完。


结局其实在我写完时光错的时候就想的差不多,中间看评论一度让我动摇(。)结果还是熬了这个清汤淡水的结局。


源的哭哭是阿肝点的,你们去找她啦——


按照计划,还有一个番外来着,把老雀的遗憾补完,大概会先放小料里吧,不过整部下来也就2W字,想上胶装还得再加点东西,看我能不能骗到G【咳咳 不然就随便印点现场发发


最后还是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谢谢你们,比哈特。




再给你们阿肝的配图传送门,哭哭太好吃了(心满意足的抹嘴)


想看亲亲点我!

遗迹拾荒者:

【独狼】

【漫画】第一部分

草稿注意 阅读顺序左至右

预告部分

你也相信我,这篇很甜,好吗【根基微笑

没有肉 期待我画肉的可以不用期待了

非常纯粹的恋爱故事 仍然是藏源 不喜欢吃肉的可以放心大胆的看

每天都在感觉自己在谢顶

快评论repo什么的奶我一口 还有推荐 谢谢

擂文大大的洞仙歌及一世真目录

擂文:

 这个整理其实应该我自己做的,辛苦 @止陌 太太啦,另外《一世真》的预售结束了。还有我今日终于把番外写完啦,一共五个番外,除了放出的《除夕》和《梅廊》还有《春眠》《百岁》和《照殿红》一共2.5w字。(←是的撒糖星人爆字数了)争取三月底如期发货。


止陌:



终于在手机浏览器死机三次后艰难的完成了整理。感谢擂文大大没有放弃,没有坑掉,为我们奉献了一部这么好的作品。也感谢各位文评大大的精彩点评,由于手机实在太难搞,所以所有的图片、视频以及文评都是擂文大大的转载后地址,请见谅。

   

   

   



   

   

   


洞仙歌: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HE完结)

   

   

   


 

   

   

   


洞仙歌番外:

   

   

   


 

   

   

   


清平乐(上)    清平乐(下)    蒙大统领的疑惑    鸽子蛋    一梦金     点绛唇(上)     点绛唇(下)    麒麟归    醉春风(上)    醉春风(下)

   

   

   



   

   

   


一世真: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HE完结)    后记

   

   

   


一世真番外:   除夕    梅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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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真文评:此情至重,不可言说 BY 琰琰de莎糖酥

   

   

   


《一世真》观后记 BY 荣阿八


【先天性转】桃花(番外)禮物(殊琰♀)

喵喵喵喵噫!:



(兩人十五歲到十八歲三年间的小番外一)礼物




这一日上元灯会,林殊拉着景琰出去玩,猜灯谜猜得累了便去酒馆里吃东西。




林殊是酒馆的熟客,店家看到两人一同来便引着两人从偏门一路上了二楼的隔间,从窗户又能看到各处闪烁的花灯熙熙攘攘的人流又不吵闹。




景琰和林殊玩了一晚上都有些饿了,林殊点了三四道菜,景琰又补了两道。




刚点完菜就听到旁边的客室里传来了脚步声,进而有女子们说话的声音。




上元节这天女眷出门的也很多,有三两好友约着一同出行看花灯并不是少见的事。




这酒馆的二层便多是这样的小隔间,倒也方便了女眷们聚在一起。




她们声音不大,但因为挨得近,以景琰和林殊的耳力实在很难听不清。




————




景琰觉得偷听不好,但几次和林殊说话都被隔间的笑声打断。




大约是许久不见的缘故,女子们的话头几乎没停过,从发簪首饰到衣料布帛无所不谈,林殊拉拉景琰的袖子,用口型问道,你平日与她们在一块儿时也聊这个?




景琰摇头,我坐在一旁也没留意过她们聊什么。




林殊心道,哪里是听着,分明是坐在一旁吃点心根本没听吧。




正说着,只听隔壁一人说,对了,说到好料子,你们看到七公主殿下的那身披风了么。




景琰一愣,和林殊对视了一眼,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




怎么没见,那件红披风,那日我远远瞧见,在雪中一袭红衣白马,真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你别光羡慕,喜欢便照着做一件啊。




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倒真去铺子里细问了,百般打听才知道那红缎银底的料子是从西厉那边过来的,柔顺是真,也轻薄得很,便是做春日里的披风都嫌冷呢。




景琰满脸疑惑地扯了挂在一旁的披风来看,这披风是小殊送的,她觉得暖和就一直穿着,怎么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道道。




只听旁边又道,那便做得厚些又如何?




那便笨重了。后来我再去问给七殿下做披风的铺子才知道,那披风是里外缝了两层的,中间用的是狐皮做衬。




女眷们又啧啧赞叹羡慕起来。




菜上来之后两人吃了良久,景琰才对林殊说了句谢谢,低声问林殊,秋猎时你问我要走了两张狐皮就是做这个了?




林殊点头,你两张加我猎的两只,正好够你这身,所以也不能全算我送你的,不必跟我道谢。




“那下次秋猎咱们多猎一点。”




林殊眼睛一亮,“给我吗?”




“你又不怕冷,这个穿着好看又暖和,我想给王妃嫂嫂也做一件。”




“……哦对哦。”




————




祁王妃得了新披风,很是喜欢,对夫君说该给景琰一件回礼。




景琰很少开口讨要东西,犹豫再三才别扭的开了口,听说皇长兄得的西域的那匹宝马要下马驹了,我想要小马。




王妃与祁王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




“景琰,虽然你甚少开口问我要东西,我也想要给你,可那匹小马我已经应许了别人了。”




景琰竟然没有松口,执拗地继续问道,“不知皇长兄答应了何人?”




“你倒真是势在必得,只可惜那人你怕是争抢不过。”正说着,家仆来报信说林殊到了,祁王便指着往里走的林殊说,“马就一匹,你们自己商量吧。”




景禹向林殊说了原委,又问他,“景琰想要我府上那匹马驹,你给不给?”




林殊一愣笑道,“当然给啊。”




祁王很是欣慰的点头,“你小时候可不见这么大方,到底是长大了懂得谦让了。”




林殊理所当然地答道,“反正她要来也是送我,里外里都到我手里,吃不了亏。”




被一语戳破的景琰转身就走,林殊陪景禹说了几句话也追了出去,萧景禹笑着对妻子说道,“这两个孩子都大了。”




“是啊是啊。”祁王妃还在爱不释手地摸着浅碧色的新披风。




“从前小殊也抢景琰的东西,两人还打起来过,景琰一把把小殊的裤子扯掉了,还把小殊打得哇哇哭。”回想起金陵一霸也有哭得昏天黑里鬼神色变的时候,景禹脸上露出怀念的笑意。




“……那时他俩还不满周岁吧,景琰大一个月,自然力气大些。”




“后来长大些两个人还是打。”




“但都有分寸了。”




“再看现在,小殊都知道哄人了。”祁王看着院子里站着的景琰和小殊,大感欣慰的说道,“这两个孩子感情真好。”




“恩,”祁王妃那句略带些羞涩的“恩爱得就像你我一样”的话还未出口,就听景禹说道,“我看景睿和豫津都没有这么好。”




“……”




tbc


番外,論證論點:宸妃和林燮還有祁王大大的神經線都有點一脈相承的粗。


遲到的生日賀 @今天也想有粮吃 生日快樂(雖然是昨天)

[伪装者/楼诚/abo]地狱轮回 楔子

笑客来:



  丑话先说在前头,现在我写同人基本上是:不要问我什么时候更新,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更新下一章,不要问我什么时候完结,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完结,不要问我会不会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坑,就是这样。




做好这个心里准备再入坑。




================================




  楔子




  




  明诚其实已经当了十八次的阿诚。




  这话也许让人有点儿看不明白,但是对明诚来讲,这样让人看不懂的人生,他已经重复了十八次。




  第一世,他死在自己养母手上。




  那时他还太小,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对他疼爱有加的养母会突然发疯,打他虐待他最后还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窒息而死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那种喘不过气血液无法流动渐渐眼前发黑最后一片黑暗的感觉,极致恐怖。




  第一世,他在这种恐怖中死亡。




  


  第二世,睁开眼的时候他正在孤儿院里,正在被交到她养母的手上,他拼命的哭拼命的闹,可惜没用,那时的他太小了,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想法他的意愿。




  接下来几年,他战战兢兢,每时每刻都在提防,提防那个看似对他疼爱如命的养母突然变脸,也每时每刻都忍不住去努力回忆,到底他是哪里惹得养母不快了?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然后,他又抑制不住的拼命的去讨好养母,做一切养母吩咐的事情还又养母没吩咐的事情,读书、识字、打扫房间,让工作了一天的养母回来时能够看到一个干净舒适的房间,撒娇和养母努力亲近。




  但是没有用,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用,那一天还是来临了。




  养母突然翻脸了,然后他又死在了一片黑暗冰冷的窒息里。




  




  第三世,他终于明白,不论他多么努力讨好养母,养母都不会对他手下留情,所以他开始留意起周围的环境,他开始试图求援。然后他注意到了原来养母在一个姓明的人家里做工,被那家的少爷和小姐称呼为桂姨,在他还幼小的认知里,能被养母称之为少爷和小姐并且服侍着的人一定是比养母厉害的人,他们一定是能够命令养母的人,所以他开始用尽一切方法让这两个人记住自己。




  比如借着养母有东西落在家里跑到明家去给养母送东西,比如做好了饭中午去给养母送去。




  他永远的都记得那是他第三次找机会去明家,然后第一次的见到明家的大少爷,那个穿着在他短短的人生里面从来没见过的光鲜的衣服的明家少爷,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被仆人带进屋子的他,在听到身旁的仆人介绍“这是桂姨的养子,来给桂姨送饭的”时,明家的大少爷脸上露出的笑容。




  明家大少爷笑着打量了下因为拽着一个和幼小的身材相比明显太过巨大的食盒而很吃力的站着自己,笑着说:“好孝顺的孩子,桂姨以后有福了。”




  这一世,他没有死于养母之手。




  在一次“意外”里,明大少爷无意中发现了他身上的伤,然后在养母把他一顿虐打后锁在屋里时,明家大少爷和明家大小姐找上门来,把他救了。




  然后他便作为一个仆人在明家生活了下来。




  只是一个普通的仆人,认认真真的扫地拖地做饭,做一个男仆人能够做的一切,他从不偷懒耍滑搞小动作小心思,虽然辛苦,但是他很开心,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能够长大,他充满期望,也许以后能够攒够钱娶了妻子,再有个孩子。




  但一切在一个夜晚戛然而止,那个晚上,不知道什么人闯进了明家大宅。




  大少爷和小少爷保护着明家大小姐撤了出去,他却被扫射的枪子打中太阳穴,一枪毙命。




  在死亡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群人的领头人,那是一个女人,他认识,据说是和大少爷曾经谈过恋爱的汪家的大小姐汪曼春。




  汪曼春举枪射击,是他这一世死亡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然后他死了。




  一个下等仆人的可悲一生便这样结束了。




  




  第四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就下定决心,这一世绝对不再作一个任人摆布的人,一个死了都不会有人可怜的路人甲。




  本来他为了能够安安稳稳的有口饭吃就觉得很高兴了,能够做一个有地方住有薪水拿的下人,就很满足了,可是那样被人像宰一条狗一样的宰掉,他愤怒!他不甘心!




  这辈子对他最好的人就是明家大少爷和大小姐,可是他们会为了一个下人流眼泪吗?他们会记得他的名字吗?




  他不知道。




  哦,忘了说,明家的大少爷叫明楼,大小姐叫做明镜,明家还有一个收养的小少爷,叫做明台。




  他呢?




  他的养母给他起名叫做阿诚。




  他没有姓,所以一直都只是叫阿诚。




  不知道上一世他墓碑写得是什么名字,会不会也只是阿诚两个字?




  他不想再这么活了,所以他在养母开始翻脸前就经常去明府,用一些看似“孩子气”的天真言辞行动去博取明楼的注意,比如有一次他去给养母送饭时碰巧遇到明楼在看书,明楼看到他来很是开心的叫他:“阿诚?来给桂姨送饭?你啊,也太孝顺了吧,恩,是嫌弃我们明家的饭不好吃饿着桂姨吗?”




  明楼不是第一次说这话逗他了,上一次、上上次他是怎么说来着,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大概是说不是明家的饭不好吃,只是他想给妈妈送饭吧。




  这一次,他没有这么说话,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明楼,然后嘴巴一瘪,大滴大滴的眼泪便开始往下掉了,这下让明楼慌了,急忙道:“怎么哭了?”




  明楼放下手里的书快速走到他身边,道:“怎么哭了啊?这是。”




  他睁着眼睛看着明楼,说:“别辞退妈妈。”




  明楼倒是不明所以,问说:“我什么时候说要辞退桂姨了?”




  他用红红的眼睛看着明楼说:“不给饭吃就是要辞退人对不对?”




  明楼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你小子啊,还真是……放心,我没那个意思。”




  他怯怯的看着明楼,说:“真的?”




  明楼蹲下身来,伸出小指说:“拉勾,骗人的是小狗。”




  他破涕为笑,伸出小指和明楼拉勾。




  他开心的笑着,心里,那个不甘的阿诚的灵魂则是在冷笑着“看着”这一幕,心道:阿诚,你真是没白活,可真是会演戏啊!




  明楼看到他笑了,也跟着笑了,看到他的眼神移到自己刚才放下的书上,笑着说:“想看书?想认字?好啊,我教你。”




  那是明楼第一次教他识字。




  这一世,在被明楼和明镜救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胆怯的抱着胳膊缩成一团的哭,他伸出了手,抓着明楼的衣角不放手,然后明楼也没舍把他交给别的下人照顾。




  他半夜的时候偷偷的跑到明楼的房间门口蜷缩起来,在明楼推开门看到他时,假装惊醒用湿漉漉的眼睛胆怯的望着明楼,然后他睡在了明楼的房间里,一直到他成年。




  他很用心的做一切明楼教给他的事情,像揣摩养母那样揣摩明楼所有的需要,这其实比想象中的更容易,因为他在上一世里,他已经在明家做了十几年的下人。




  然后他做到了明家下人里面最高的位置——管家,他成为了明楼的左膀右臂。




  但是一切都变了,从明楼出家门读书而没带他一起开始,再回来的明楼变了,他不再能够那么轻易的看透明楼,不再明白明楼的需要,而且他也开始察觉明楼在躲着他了。




  害怕失去地位,失去一切,变回一个普通的下人,在像上一世那样像一条狗一样被宰掉,然后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投靠了日本人。




  再然后,他和自己的养母,那个他最厌恶的人凑成了一对汉奸母子。




   他记得他和明楼彻底翻脸前明楼看着他,眼中有那样炙热的愤怒,质问他:“你从小在明家长大,喝明家的水吃明家的饭,明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背叛明家?”




  他是怎么回答明楼的?




  他爆发了,几世累积的负面情绪爆发了,他愤怒而疯狂的怒吼道:“哪里对不起我?我在明家只是一个下人!我不想永远当一个下人!”




  明楼似乎明白了,明白了他的愤怒他的不甘,然后一向让人看不透的明楼苦笑着道:“这么多年了,我看得到你的付出和努力,如果你不想再明家呆着,我可以放你离开,我也可以原谅你背叛明家,但是我不能原谅你叛国,做汉奸。你是明家的人,是我养大的,该我来清理门户。”




  他死的很惨,明楼亲手杀得,明楼终究是明楼,没人知道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个经济学者的身手原来那么好。




  他对明楼的了解终究还是太少了,所以他死了,被明楼亲手杀死,最后躺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第五世他吸取来教训,知道他和明楼之间的默契不在是从明楼出去读书开始,他知道明楼突然多了许多秘密,突然让人看不透,明楼突然身手变得那么好,所有的改变都是从那时开始的,所以他从家里逃了出来,偷偷的跟着明楼,定了和明楼同一列火车的火车票,然后他知道了一切,为什么明楼会在出去读书回来和他有了一层隔阂,像带着一层面具一样,让他再也看不清。




  因为明楼加入了GD。




  他站在那里,看着一切,终于有些胆怯了,因为他突然发现,原来一切都不再是他那小小的天地小小的愿望小小的不甘,在明楼的心里有更广阔的天地——家国天下。




  那时的他,这个即便五世来回都只是想着自己想着如何从养母的虐待中活下来如何活得更好的自己,从来没想过的更宽广的东西,这是他与明楼的不同,以前他从未想过,这个不同大的如此吓人。




  他退缩了,没有追上去,然后这一辈子,他仍旧是个下人,虽然是下人里面级别最高的管家。




  他与明楼终究是隔了一层,这源于他在能追上去的那一瞬间的犹豫。




  他没有背叛明楼,背叛明家,背叛也是要有资本的,关系不够近,你想背叛出卖都没什么能卖出去的,再者,被因为汉奸的身份被明楼宰过一次,他可不想再被宰第二次了。




  这一世,他平安终老,明家在49年后举家去了台湾,他猜测明楼背后仍旧背着GD的任务,但是那时已经没有机会去证实的猜测了,他留在了大陆。




  然后文革了,他这样的人注定是不会在这个时期好过的,事实上,那个阶段又有几个人是好过的呢,所以即使在那个年代里被打瘸了一条腿,他仍旧是幸运的,因为许多人在那个年代丢了命。




  八十年代后,明家作为华商的代表回国投资,地方ZF领导出面接待,看着即使头发都白了依旧风度翩翩的明楼和雍容华贵的明镜,他拖着一条瘸腿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饭店前热闹剪裁喧嚣的人们,最后拖着那条瘸腿转身离开了。




  他一直独身,他这样的身份,没有人愿意嫁给他。




  见到明楼和明镜最后一眼后,不久他就死了。




  




  第六世,他勇敢的迈出了上一世胆怯没敢迈出的一步,陪着明楼一起走下去。




  在伏龙芝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很多不该是一个下人学会的东西,比如杀人,比如窃听,比如开枪……,他学会了一个特工该会的一切,吃了很多苦,但是他觉得值得。




  他回到明楼身边时,彼此了解对方的身份,他踏入了明楼最真实的世界里,然后他知道原来明台后来也知道了明楼的真实身份,并且在明楼的牵引下也入了GD。




  然后他忍不住的嫉妒,疯狂的嫉妒。




  他忍不住的不断的想起前几世,他是被明楼抚养长大的,比起明台来他和明楼更亲,可是最后他只能是一个管家一个下人,远远的看着明楼,而明台去能够走进明楼的世界,和明楼同属一个组织。




  是什么决定了他和明台的不同?是什么让明台不用怎么努力就可以成为一切的主角?是什么让明台可以那样自然的享受着明楼和明镜的万千宠爱?是什么让明台可以不用像他一样付出不断轮回死亡的血泪教训就得到一切?




  是出身吗?因为明台是救了明楼与明镜的恩人的孩子,而他只是一个有精神病的下人的样子。




  前几世里,抗战最后的那几年里,明楼是不是和明台相依为命?毕竟他们的身份决定即使对着明镜,很多事情也不能说,但是他们却可以彼此倾述,彼此依靠。




  虽然他知道在这地狱一般的轮回中不段重复着的人生里,只有他是清醒的,其他的人都是崭新的不曾重复的人生。也就是说他臆想中的明台陪伴明楼到最后的情景,根本还没来得发生,但是他还是嫉妒。




  因为明台,这一世,他们产生了嫌隙,因为他嫉妒明台,所有有些事情他做的不好,或者说有意无意的没有行动,然后明台死了,身份暴露死在日本人的围杀之下。




  明镜差点儿疯了,但是在知道明台本来可以不死但是却因为他的有意无意的失误而葬送了活下来的机会时,明镜指着他鼻子骂道:“滚!明家没有你这样的孩子!我明镜不认你这个弟弟!”




  忘了说,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再叫阿诚了,他叫明诚,他的身份也不再仅仅是个下人了,他进阶为明楼和明镜的弟弟了。




  明台的死,让明镜气急了他,明楼也与他产生了隔阂,后来抗战结束后,明楼主动向上级推荐他让他到政府任职,他实现了自己第四世的做汉奸都没能实现的愿望——出人头地做人上人,手握权力威风八面。




  但是,突然间,似乎这一切都失去了吸引力,他离开了明楼离开了明家离开了他嫉妒者又渴望着的这个家,失魂落魄,似乎失去了再奋斗下去的动力。




  然后他明白他终是输了,输给明台,他可以得到高官厚禄,可是即便地狱般轮回了六次的人生,所有人最爱着的最宠着的依旧是明家的小少爷,而他明诚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个存在。




  他不想这样。




  然后故意的,再一次行动中,他本来可以躲开那颗子弹,但是他顿了一下,没动,让那颗子弹正穿过自己的心脏。




  他死了,或者可以说是自杀。




  当然,死了的他看不到明楼接到他殉职消息时那瞬时苍白的脸,那永远镇定的脸上瞬时的慌乱,还有去太平间验看他的尸体时那近乎崩溃的表情。




  他也没看到明镜看到他的尸体时那满是泪痕的脸,哭着扒着他的身体说:“阿诚,姐姐是气你害死明台,可是姐姐不要你死啊!我已经送走明台了,为什么还要再送走你!”




  




  




  第七世,他开始琢磨着怎么对待明台才能治得了这个小子。




  恩,他想出来一个办法——既然明楼和明镜都宠爱明台,我就要明台怕我重视我胜于明楼和明镜,这不就制造了一个食物链了吗?




  这个办法很成功,他对明台软硬兼施,让被明镜宠得无法无天的明台又是怕他又是亲近他,明镜有时实在管不着明台还会找他来帮忙,一贯聪明敏锐的明楼半点儿都没察觉到他心中对明台的嫉妒,反而有点的时候还会吃味的说:“你啊,大姐啊,一个两个的,就知道宠着明台,都把他娇惯的不像话了!”




  这一世本该有个还不错的结局,可惜他不小心又挂了。




  在执行任务时日本人把他干掉了。




  好吧,到这里时,曾经为了名利当过汉奸的他已经恨死日本人了。




  




  …………




  




  他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不断的努力去达成自己未达成的心愿,每当他作出一个不同的选择,似乎很多事情的发展就转向了不同的方向。




  也几个轮回里,他和明家人都有了不错的结果,但是总是有些许遗憾。




  当第十七世轮回里,他和明楼一家在美国终老,明台和明楼都又结婚了,有了孩子,但他还是单身,儿孙满堂的明楼看着窗外玩耍奔跑的孩子,对他说:“你也是该成个家了。”




  他端着杯红酒看着明楼,眼神里有些黑暗分外深沉。




  他在想,一世又一世,我在地狱般的轮回里面总是围着你打转,可是为什么没有任何一次,你明楼能像我围着你转那样围着我转一次呢?为什么你心里的东西总是那么多,我付出了如此多如此大的代价,为什么在你明楼的心里仍旧如此不重要。




  我不仅仅还输给家国天下,我还输给很多东西,输给明镜输给明台输给……甚至输给汪曼春。




  能不能有那么一次,我比任何东西都重要,能不能有那么一次,我拼了命的去争取,用地狱般的轮回得来的鲜血淋漓的经验和教训去争取,换回来的是超越一切的重要,在任何一个人心里也好,哪怕不是明楼,能不能有一个人把我当做最重要的人,而不是永远只是第二位、第三位,甚至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的存在。




  不过好在他的机会还很多。




  




  第十八世,他睁开眼睛时,想,也许他可以去努力去试试,做一个明楼心里最重要的人,事在人为,而他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其实如果明诚能够慢下来,他会发现很多事情与他以为的并不相同,但是也许就是因为重复了十八次了,他做了十八次的阿诚,太熟悉了,就像一个人每天都会走过一条街道去上班,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匆匆而过,往往注意不到这条街道上是不是换了新路灯,有了新的小贩摆摊。




  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忽略。




  所以阿诚没有注意到,第四世的时候,他所在的孤儿院的厨娘换了人,不是原来的那个胖子变成了一个带着儿子的寡妇,第五世孤儿院的外观有些变化,因为当年建成的时候设计师是不同的人,第六世里当时重庆政府的政府官员要员有几位是有变动的,有几个没有叛逃做汉奸的叛逃了,有几个本来没叛逃的,却变节了。




  这些变化有些是大的,有些是小的,当阿诚每一次做出来了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变化发生,有些他察觉了,有些他没察觉,他只是以为每一世有些人都和他一样做了一些不同的决定,所以有些事情变了有些没有。




  他并没有在意,就像他没有在意他再一次被养母接走时那天的报纸的头条社论:




  《帝国主义文化入侵对年轻人的影响—— alpha?beta?omega?》




  其实他真的应该好好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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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这就是我前天做梦梦到的梗。




  




  最近萌楼诚,觉得他们两个实在太甜了,然后点又太满,去找文看觉得不过瘾啊,因为官方实在太甜,日常啊、互动啊、剧情啊都添得太满,导致同人文在大的剧情上几乎写无可写,除非架空,前几天一边追剧一边就想过,楼诚要写要么暗黑化要么虐向要么架空,但是即使这么写了也想不出好点子能融会贯通的写顺,官逼同死啊啊啊啊!然后那天我补剧补得头晕脑胀(每晚十二点更新也真痛苦),倒下迷迷糊糊的要睡觉,半梦半醒间,突然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么个点子,一直犹豫要不要写,最后中秋放假,有空,就写了。




  但是,恩,入坑谨慎,表示不一定完坑。




  又稍微修改了下错字,加上充实了些昨天觉得累没填进去的内容。




  对了,忘了解释了,就是阿城以为自己在不断重复相同的人生,其实他是在不断穿越平行世界,每一个平行世界都有不同,或大或小,只是他有些察觉了有些没察觉,但是这一次他穿越的平行世界,不同有点儿大。




  就是这样了。




  



[楼诚][中篇小说]桃李春风

贺兰:





没有改动,看过的朋友不用看了。


答(安)谢(抚)诸位抬爱,改正错字补全背景,此次注释较繁,影响观感,统一放在文末。诸多注释背后的荡气回肠,我写不出其万一。当然,援引材料之选取过于随意,立论不严谨,或让专业人士笑话,盼赐教。


谢谢大家。


全文微博


为榜油安利之便做的18岁以下可看洁版我真是有病啊


献给一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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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春风




是我的手足,也是我的情人。


是我的刀锋,也是我的灵魂。


                             ——题记




之一    精神控制




“阿诚啊,知道你要走,赵师傅假也不休了,就为了给你再做碗桂花元宵。”大姐明镜给阿诚添一碗汤,抬手放到阿诚面前。


赵师傅真心实意地难过,“二少爷爱吃,多吃几碗,这一去,二少爷想吃,我想给二少爷做,都吃不到,做不了了。”


阿诚圆溜溜的眼睛红了,带着哭腔喊:“谢谢赵师傅!”


精心预备的吃食,各式各样,有几十盘之多,把张桌子铺得满满当当,围着桌子只坐了四个人,动筷子的只有两个小小的人儿,也不知怎么能吃得完。


阿诚转向手边的两个人,“大姐,你也吃!大哥,你也吃!”


大哥明楼往阿诚碗里又夹了两筷子,道:“大姐,那边是艰苦一些,不过阿诚是男孩子嘛,吃点苦,没什么不好。再说,有祁伯伯照料,平日里起居一概不愁,真要说苦,也苦不到哪里去。阿诚又聪明,又跟咱们家这几个一等一的师傅学到厨艺的精髓,我们俩这一过去呀,吃得不会差。”


“你还说!一个当哥哥的,什么都不会做,做饭还指望弟弟,真亏你还好意思说出口!”明镜的大眼睛眼看要掉下泪来。“阿诚,要不,你还是听大姐话,带一个师傅过去,赵师傅,李师傅,曾师傅,他们都可喜欢你了,都愿意跟你去巴黎。我就怕你吃不惯啊。”


明楼说:“大姐,我也是你弟弟。”明镜只当没听见明楼说话。


“大姐,真的不要啦,我会做!你问师傅们,我是不是学得可好啦?”阿诚放下碗筷,直直地看着明镜。“我和大哥最经常吃的也就那几个菜,我都会,不用师傅们跟我去啦。我保证,回来一定长得好高好高,好不好?”


“阿诚哥,你要去多久呀?”明台抬起小脸儿。


“大哥,我们去多久呀?”阿诚看明楼。


明楼说:“等你们都跟我一样高,我们就回来了。”


“那是多久?”明台不罢休。


明楼说:“几年吧。”


“几年?我几年都看不到阿诚哥啦?!”明台的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往下落。


明楼说:“明台,我也是你哥哥。”


明公馆大门口,贴身的佣人、宅子里的佣人、花园里的佣人,跟在明镜明台身后,站了好几层。


“大姐,别送了,我带着他,出不了事。”明楼说。


“阿诚,到了那边一定多吃一点,按时吃,看你瘦得这个样子,真不愿意放你走。”明镜搂着阿诚不肯撒手。


明台也抱着阿诚,呜呜地哭,“阿诚哥,我舍不得你,阿诚哥,不要去。”


明楼费劲地把明镜和明台从阿诚身上扒下来。“再不走误了船了。”


阿诚哭得一抽一抽,“大,大姐,明台,我,我走了。”明楼弯下身来,搂住他的胳膊,轻轻地说,“阿诚,很快的,几年一眨眼就过了,咱们很快就回来了。”




“安娜!”明楼道。安娜是祁伯伯给他们请的保姆之一。来巴黎不多久,明楼便把祁伯伯请的另外几个保姆辞了,说自己年轻,不敢太娇纵,只留一个,选了安娜,性情和自己哥俩儿最投缘。


“明先生。”安娜应道。


明楼合上手里的书,问阿诚:“阿诚,何小姐几时来?”


阿诚:“后天下午两点。”


明楼:“后天下午两点,有非常重要的客人来,拿出你的绝活儿来,务必让客人感到惊艳。”


“好的。”安娜回去做她的事了。


阿诚挂到明楼身上,“大哥,你最好啦!”明楼慈祥地笑笑。


这臭小子,自从跟这个叫何小姐的女的开始约会,全世界都看得出他在笑。


何小姐是个法国女孩子,中文名还是阿诚请明楼帮她取的。既然隔着语言的障碍,更重要的是,隔着语言背后文化的障碍,两个人交心也交不到哪里去。阿诚从小吃苦,吃苦便早熟,年纪虽小,心思深沉,他对于感情的需求,没有一点精神层面的联结是绝对满足不了的。跟这个何小姐,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喜欢,不用明楼操心,过几天阿诚自己都不会提了。


但是明楼不去招惹她,她反倒找上门来了,这不是欺负人嘛?!你既然敢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明楼闲坐在沙发上。他修了头发,刮了面,换上自己最得意的衣服,只等何小姐来了。


阿诚气鼓鼓地进来,道:“大哥。”


明楼:“回来啦。”


阿诚:“嗯。”


明楼:“就你一个?何小姐呢?”


阿诚:“分手了。”


锵锵台,锵锵台。明楼心里锣鼓喧天,彩旗招展,“分手了?怎么回事?”


阿诚:“很无聊的事,吵架了,她说分手,我想那你都说分手了,我再苦留你也没有意思,就分手了。”明楼简直要在心里给这小呆子鼓掌叫好。


安娜进来问:“明先生,小少爷,茶点做好了,现在端上来?”


明楼想了想,道:“端上来吧。”


安娜把几碟糕饼摆下。


“谢谢你安娜。”明楼拿起一块,送到阿城嘴边。“张嘴。”阿诚张嘴把饼干咬进去。


阿诚其实无心吃东西,只是向来明楼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条件反射一般,想都不带想的。饼干都咽下去了,阿诚说:“大哥,吃不下。”


明楼说:“吃不下也要吃,越是心情不好,越要吃好吃的。喝茶。”


明楼给阿诚倒一杯茶,阿诚咕嘟咕嘟喝下,明楼又给他续了一杯。


明楼道:“吃这个。”明楼一块接一块地喂下去,阿诚乖乖地给什么吃什么,明楼心头的气便一点一点地消了。


吃得饱了,阿诚圆溜溜的眼上上下下地瞧明楼,“大哥,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干什么?”


明楼瞪大了眼,“本来说你女朋友要来嘛,显得我们家重视她。你不看安娜,这两天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


阿诚听了这话,想了一想,一张脸又苦下去。


“阿诚,你和她,能分得开,说明都不够爱,真的相爱啊,多大的误会和争执,多大的挫折,也是分不开的,真正爱你的人你赶他走他都不会走。今天想多伤心就多伤心,我陪你,但是明天起来就不许再想了。你虽然年纪小,可是是跟着我的人,要有个男人的样子,哭哭啼啼不许过一夜。”明楼的声音低而稳。


阿诚道:“是,大哥。”


明楼道:“今晚睡我屋。”


小孩儿开心了一点,“好啊!好久没和大哥一起睡了。”




阿诚的初恋,幸好牵牵小手,就到头了。明楼心中大呼好险。


阿诚的初恋,不过牵牵小手,就到头了。阿诚遗憾,又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大难过。我吃了一顿安娜做的下午茶,让大哥听我说了一宿话,好像就不怎么惦记何小姐了。爱情不该是令人头疼脑热,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吗?


爱情是挺令人头疼脑热,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


说的就是明先生。


明楼对安娜说:“安娜,我床上的寝具,先不要放回阿诚屋子里。他晚上还睡我那儿。”


安娜道:“好的。”


昨晚阿诚睡他怀里,他就一整夜夜不能寐。今天起床,一整天食不下咽。也头疼脑热:怎么让这小孩儿就睡他屋里别走了呢?


明楼下课回来,小孩儿在临王羲之《兰亭序》。练字的习惯是跟明楼学的。这小孩儿的穿着,爱好,就是一个小明楼。


他身形还略窄,未完全长成一个男人,然而个头儿已经拔起来,眼看着和明楼不相上下,骨骼已经过分地好看,手指极长,关节分明,英气逼人。目光贯注于笔尖,脊背挺拔,像一棵树。出尘的少年气,令人贪恋。


“大哥?”阿诚知道大哥在身后看,大哥不说话,他也就不说。临完一遍,期待明楼说点儿什么。


明楼一时未答腔,待到反应过来,微笑道,“写得不错。”


“是吧。”小孩儿嬉皮笑脸。


“白露的信,写好没有?”明楼规定,每个节气阿诚给家里写一封信,无事也要写,写过给明楼修改,没向阿诚说过,是以此令阿诚不至于荒废了国文。明楼开蒙早,拜得上海以及江南诸位大家为师,明镜一番管教也着实严厉,明楼凭天赋加童子功,根底在这一辈国人里实在称得上出色了。阿诚上学晚(较之明楼为晚),已经错过发掘孩童天分最优良的时间段。明楼有意要让阿诚总有一天把自己给比下去,尽心尽力,自己所学倾其所有地教他,自己没学过的,便不计代价请动巴黎最好的老师来教。


“刚写好的。”献宝似的,阿诚双手捧起两张纸,捧到明楼眼前。


明楼解开自己衬衫顶端两粒扣子,在沙发上坐下,“乖。念来我听听。”


“……大姐,我的初恋,未及发展出深刻至值得向你提起的感情,便结束了。”阿诚念道,“我想,是我自己也未发展出足以供人与我深刻地相交流的人格之故吧……”


明楼说:“长大了嘛。”


小孩儿做完功课,枕在他腿上,明楼摸着他的脑袋。小孩儿的头毛硬硬的,这一点不像他。明楼头发细软,眉毛也较为淡一些,阿诚是最典型的浓眉大眼,毛发粗重。脑袋在手里转了小半圈,小孩儿在沙发上懒懒地翻了个身。


明楼道,“我想吃桂花元宵。”


“想吃呀?想吃自己做啊。”圆圆的大眼睛眨呀,眨呀。


见着这双眼睛,明楼管不住自己的微笑,“不会。”


小孩儿神气地说:“那就没办法咯。”


明楼说:“你做。”


阿诚说:“好麻烦的,不做。”


明楼说:“做。”


阿诚说:“好嘛。做。”


明楼笑,是为得逞之意。


小孩儿撅嘴:“还大哥呢,就知道欺负我。”


明楼说:“就欺负你,怎么了?”


阿诚说:“没怎么,你欺负嘛欺负好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呀。”明楼又给这小孩儿逗笑了。


明楼说:“再坐一会儿。”


阿诚说:“好。”


阿诚说:“大哥。”


明楼说:“嗯?”


阿诚不说话。


像个小动物一样,不用言语,靠眼神。


也不必言语。在两人之间,谈天,说笑,怄气,埋怨,什么都可以,谈天,说笑,怄气,埋怨,什么都没有也可以。




日落了。


玫瑰色的晚霞染在阿诚身上。


明楼倚着厨房门框,看他的弟弟为他洗手做汤。


从进明家开始,阿诚就在厨房展现出熟能生巧的技艺。那时看小小的阿诚,比同龄人还要小一圈,却懂得在厨房忙前忙后,是心疼,太懂事,明楼不忍看。现在同样看着他下厨,心头却是暖意,阿诚吃的苦,都过去了,有他在,阿诚再不用吃苦了。


阿诚抬起头看明楼,明楼不露痕迹。


阿诚道:“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道:“我晚上还想睡你屋,好不好?”


明楼道:“嗯。”




离奇的梦扰得阿诚惊起时,天色还没亮。


阿诚极为疲惫,这一夜睡下来,比没睡还累。以前阿诚睡得很死的。


明楼警觉到身边的人起了,“怎么醒了?”


“做了不好的梦,梦里发觉自己做梦,这么醒了。”阿诚态度古怪。明楼手伸到下面去,便即明了,“不好的梦?不是最正常不过的吗?”


大眼睛有点儿沾上水汽的样子。小孩儿不说话。


明楼道:“我也经常这样的。”摸摸他的脑袋,“换好衣服,睡吧。”




新年前夜,安娜早早回家休假,明楼下楼去散步,阿诚奉旨同去。


一个太太抱着一个小女孩儿迎面走来,明楼死不要脸地凑上去和人家小女孩儿套近乎。小女孩儿从妈妈怀里立起来,粉扑扑的小脸儿贴上来,玫瑰一样娇艳的小嘴唇印上这流氓的老脸,就听见他“哈哈哈哈”,得意得不行了。


“新年快乐!”明楼最后说。阿诚也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太太也笑容满面。


小女孩儿嫩嫩的声音道,“新年快乐!”


明楼说:“阿诚,给我点钱。”


阿诚说:“干嘛?”


明楼说:“我要买花。”


阿诚掏兜。一般明楼要什么,都是打个招呼让阿诚去买,新年变勤快了,自己动手了。


明楼一路小跑,跑到桥上,跟卖花的小姑娘说几句,把她的花包圆儿了。转过身来,冲阿诚招手,让阿诚快过去。


阿诚看清了,一大捧,玫瑰花。明楼把花塞到阿诚手里。


阿诚说:“大哥,玫瑰花,干嘛啊?”


明楼笑,“就是看中它是玫瑰才送你。”阿诚瞪着大眼睛。


明楼说:“阿诚,新年快乐。”说罢,双手扶住阿诚的后颈,吻他的额头,他的眉峰,他的眼窝,他的鼻梁,他的脸颊,直到吻住他的嘴唇。


不紧不慢地吻,直到桥下的水像流了一百年。


明楼松开手。小孩儿木着,不动,不说话。


明楼笑,像冬天的雪一样温柔。


明楼问:“刚才我亲你,生气吗?”他摇头。


明楼问:“难受吗?”他摇头。


明楼问:“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他点头。


明楼在前面身轻如燕,简直要飘起来了,为路上相遇的每一个陌生人送上新年祝福。阿诚抱着花,跟着。


明楼从不进厨房,今天丁零哐啷把所有柜子打开一遍,翻出一些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玻璃瓶。明楼说:“放这里面吧。”


阿诚剪好枝条,将玫瑰插进瓶子里,把花瓶摆上茶几,书桌,床头柜。


都妥了,小孩儿走过来,“大哥。”


“嗯?”


阿诚握着明楼的肩膀,吻上明楼的唇。明楼搂住他单薄的身板,将这个吻接住了。




全世界呀,新年好。




之二    往事不提




有一段时间,阿诚是差点管汪曼春叫了嫂子的。这成了阿诚的心结。


饭桌上,小孩儿一个字也不同他说,像有人拿枪指着他似的,没命地扒饭。


明楼:“光吃饭可不行。干嘛不吃菜?”


明楼:“没胃口?”


明楼:“坐下。”


小孩儿刚站起身,端着碗要去厨房,听话地坐回去。


明楼:“说话。”


小孩儿紧闭双唇,撅着嘴。


明楼:“咱们俩好好的,你说生气就生气,说翻脸就翻脸,没有道理嘛。”


小孩儿用目光谴责他。


明楼:“信是汪曼春写的,又不是我写的,你拿我撒气,我何其无辜啊。”


明楼:“我跟她早就没有联系了。不是只有明家在法国才有人,他们汪家在法国也有人啊。她托人直接送到家里来的,我也不能跟每个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说,我跟汪曼春恩断义绝了啊,别帮她给我捎东西捎话。”


明楼:“我跟汪曼春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明楼:“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啊。都过去了,过去了。”


“那她还给你写信!”小孩儿憋不住,眼圈红了。


明楼:“谁还没有点儿过去啊。你不也有何小姐嘛!”


阿诚:“你跟她是结结实实的爱情,我和何小姐那算得了什么,连个像样的接吻都没有过!”


“原来阿诚小少爷的初吻给我了呀?”明楼逗他,笑得好欠揍。


阿诚:“我生气了!你还笑!”


明楼:“阿诚,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第一次像样的爱情,第一个像样的吻,都能给自己真正爱的人。我在遇到你之前,也走了弯路呀。”


阿诚:“不要脸。”


明楼:“你怎么这么聪明,知道我的重点是什么。”


阿诚:“呸。”


明楼:“我在你之前有一个女朋友,有什么关系呢。那只是证明了我和她在一起是错的,走不到最后啊。”


阿诚:“哼。”


明楼:“人到了年纪,就想跟别人在一起,这是科学,是自然的规律。你那时候那么小,我当然要跟别人在一起啊,要是跟你在一起,我成什么了?禽兽啊!”


阿诚:“不许诡辩!”


明楼说:“我没有把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没有教过她拉丁语、俄语,没有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没有让她画过我,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煮过粥。”


明楼说:“我没有手把手地教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人写字,没有教过他们外语,没有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们穿,没有让他们画过我,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煮过粥,连大姐、明台都没有。”


明楼说:“只有你呀,小孩儿。”


阿诚说:“那你别做,我才不要喝呢。”


明楼说:“好,你以后再也不要生病,我再也不要给你煮白粥。”把这小孩儿拉起来,圈到自己怀里。


明楼说:“你看大姐,明台,哪一个像你,想给我脸色看,就给我脸色看。不管错在不在我,我都得乖乖哄你,一点儿尊严也没有。”


阿诚说:“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明楼说:“怎么不是啦?”


阿诚说:“在乎才介意。我在乎你比你在乎我多,我介意的才比你介意的多。你又不会介意我和谁约会过,管她是何小姐,还是差小姐,是积小姐,还是商小姐。”


明楼说:“还耍上嘴皮子了你。你敢和别人约会!你和别人约会,我就把你锁起来,叫你哪儿也去不了。”


阿诚说:“你要是也哪儿也不去,就陪着我,我就让你锁。”


明楼乐了,咬一下他的鼻头,舔他,“阿诚小少爷,就是佛祖如来,小的呀,就是孙悟空,任我翻出十万八千里,也逃不出你手掌心呀。”




明楼在大学里修了一门建筑史。他在家里读建筑书,阿诚坐旁边和他一起读,他出门去实地考察,阿诚和他一起去,一起看。


明楼说:“阿诚,帮我做个作业。”


阿诚说:“我要告诉大姐你在这里荒淫无度,连作业都是我帮你写。”


明楼说:“建筑史的结课作业,自选一个建筑画分析图,你画嘛。”


阿诚说:“不画。”


明楼说:“我们周末一起去图书馆,找点儿资料回来,你好画。”


阿诚说:“谁答应你给你画了?”


明楼说:“画嘛。”


阿诚说:“你枉为我大哥,不帮我分担就算了,还把该你做的事情推给我。”


明楼说:“画嘛。”


阿诚说:“哼。”


这天明楼回家,给小孩儿抱回来一个包裹,“阿诚,你给我画的那个建筑史作业,拿了全班最高分,奖你的,看看。”


小孩儿接过,挺沉的,拆开包装纸,打开纸盒子,十多瓶墨水,颜色各异。


明楼说:“教授看到我的作业,说我很有天赋。”


阿诚笑,“嘿嘿。” 


明楼说:“钢笔,你那只比我用的还好,现在你最好看的墨水也有了,好好练字。”


小孩儿笑得那个甜,明楼想亲一口。


明楼说:“老天爷给的天赋,不要浪费。我找了老师,教过林风眠[1]的,你去学。”


小孩儿浓眉聚起来,“人家愿意教我?”


明楼说:“什么事都可以谈的嘛,找到他的需要,满足他的需要,就有条件可以谈了嘛。人会画画,你会做饭,你好学,他好吃呀。”


阿诚问:“他要是不喜欢我做的饭呢?”


明楼说:“不可能,人又不傻。”


音乐,美术,哲学,都是高贵的闲暇,明楼虽有兴趣,但他有更经世致用的事情要学。历史,政治,经济,每一门研究起来都耗时间,一生只短短几十年,只是去做这些该做的事时间都紧张,兴趣他顾不过来。他把自己理想的生活给了阿诚。只要阿诚流露出一点兴趣,他就给他请最好的老师。


一周两天,明楼陪阿诚一起去老师家,阿诚学画,他在附近咖啡馆看书,等阿诚下课,再一起回家。


阿诚:“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送了。”


明楼:“你不是小孩子吗?”


阿诚:“不要送啦。”


明楼:“听话。走吧。”


如是几年。


阿诚:“大哥,我想画你。”


明楼:“你不是画了好多我的画像吗。”


阿诚:“那些都是速写嘛,你坐下来让我好好画一次。”


明楼:“好。那要不要脱衣服?脱裤子?”


阿诚:“你不要脸。”


明楼腾出书房的一面墙,在那面墙前面坐下。


阿诚和大哥朝夕相对,却是第一次用做研究的谨严去从每一个角度细细打量他大哥的骨骼,皮肤,眼睛,头发。在同一个环境,不同时间的光线下,大哥有不一样的好看。


明楼说:“虽然我什么都穿了,可是你看我的样子,好像我什么都没穿一样。”


阿诚啐他:“你不要脸。”


如是又几年。


明楼:“我的画像叫什么?”


阿诚:“不告诉你。”


明楼:“我知道。”


阿诚:“叫什么?”


明楼:“《情人》。”


阿诚:“你不要脸。”


明楼:“那叫什么嘛。”


阿诚:“《哥哥》。”


明楼笑,吻阿诚。


想到要爱你,这一世,太短暂了啊。




赌气归赌气,该过来他身边睡觉阿诚还是会过来睡觉。就是今天态度硬邦邦的,不像平时那样会粘过来。


明楼放下书,翻个身,跨坐到这小家伙大腿上。


阿诚惊慌:“你干什么。”


明楼俯下身去,鼻尖对上阿诚的鼻尖,“你啊。”


小孩儿抓起一只枕头扔到他脸上,“让你开黄腔。”


明楼舔舔嘴唇,压在阿诚身上爬下去。


单薄的身躯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又因为期待而变得敏感。




阿诚的命是大哥救回来的。 他整个人是明楼捏泥人一样捏出来的。


明楼教他做人、做事,教他在不同的场面上说什么话,教他读什么书、怎么读,教他怎样挑选衣服和搭配的皮鞋。明楼会教训他,比一百个先生加起来还要凶。可是又会娇惯他,连大姐那样几乎是溺爱孩子的一个人,都受不了他那副狗腿子一样讨好阿诚的德性。


他出现在阿诚的生活里,比天使更光明。此刻在黑暗中,抓着自己的要害,却笑得比全天下谁都淫荡。阿诚哭笑不得。


明楼褪下一点阿诚的睡裤,把内裤卷下去。


花都巴黎的夜,晚风轻轻的,带着铃兰的香气。


“铃兰又叫ladder to heaven呢,”明楼的嘴一边在阿诚大腿上胡来,一边不忘胡说八道,“你呀,是我的ladder to heaven,我呢,是你的ladder to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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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给他擦干净,穿好裤子,“睡吧。”


明楼下床,走到门边又回来,坐到床边,摸上阿诚的脸,“刚才我对你做的事,以后只让我给你做,其他人,无论是男是女,你都不要让他们对你做,好不好?”


阿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点茫然。


明楼说:“只能我对你做,好不好?”


明楼说:“说好。”是恳求,又是命令。


阿诚说:“好。”


明楼笑了,亲一下阿诚的额头,“睡吧,小家伙。”




锁好厕所的门。明楼闭上眼,全是阿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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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自渎好了,拉开门,正对上自己幻想中那双大眼睛。黑黢黢的夜里发着光,一语不发。


明楼道:“你,你,你,上厕所?”


小孩儿摇头,“我找你。”


明楼道:“你一直在这儿?!”


小孩儿点头如捣蒜,“嗯。”


几十年出一个的高材生明楼,脑袋飞速地计算根据夜晚街上的噪音对人耳的干扰程度和厕所门板隔音的效果这小孩儿能把刚才自己干的事儿听去多少。


阿诚说:“我长眼睛也不是光为了好看的,你下面鼓成那个样子,我能不知道你在里面干嘛。”明楼感到把这小孩儿教得冰雪聪明并不好。


阿诚说:“刚才你对我做的事,我答应你只有你一个人能对我做,你还没答应我你也只能对我一个人做。”


绕得明楼听糊涂了:“什么?”


阿诚说:“跟我说:‘我答应你,以后那种事,只对你阿诚一个人做。’”


明楼说:“我答应你,以后那种事,只对你阿诚一个人做。”


阿诚说:“乖。”


明楼瞪眼,“嘿,反了你了。”


小孩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还光着脚,“要抱回去。”明楼把阿诚打横抱起来,“是,阿诚小少爷。”


阿诚窝在明楼怀里。


明楼说:“你说被噩梦惊醒的那天早上,做的不是噩梦是春梦,梦见的是我吧?”


阿诚说:“你不要脸。”


明楼说:“你老说我不要脸,你都还没见过我真不要脸什么样子呢。你见过我真正不要脸,你就不会说我平时不要脸了。”


明楼开口道:“我和汪曼春——”


“你还说。”小孩儿瞪他。


明楼手上发力,紧一紧怀抱。明楼说:“我和汪曼春,能分得开,就说明不是深爱。我和她那种层面的恋爱,只是年轻不懂事,最平庸粗浅的感情,不值一提。”


阿诚说:“那我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我不是你,无论什么,总是最好的,我和你的爱恋,也没有把握一定可以不平庸啊。”


明楼说:“你这个人呀,对这个世界而言,或许很平庸,可你在我的意义,就是全世界呀。你是凡夫俗子,我也是凡夫俗子,可我们之间的那种东西,不凡不俗,不朽不灭呀。”


怀里的人闷哼一声,“你就知道哄人开心。”


明楼抬起小动物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和你之间,不是感情,是命运。”


小孩儿爬上来,亲亲他的脸颊,“知道了。”




好静呀    我们的夜


看着你睡在我身旁


像孩子一样


我多想摇醒你


告诉你我有多么地爱你


情人啊    醒来嘛


快看着我说    你也爱我




之三    权力结构




性是俗世中最美的东西。


不过性关系是一种权力。


明楼坚信,他和阿诚之间的权力结构是明晰的,不容置疑的,永远不能被改变。


他要嵌到阿诚的骨头之中,吞噬阿诚的血液,毁灭阿诚的每一寸,再把他重新塑造出来。反过来,阿诚接纳他嵌入自己的骨头之中,欣然被他吞噬自己的血液,放纵他毁灭自己的每一寸,再被他重新塑造出来,这开放和容忍的姿态,成全他的毁灭与造就。


他与阿诚之间这样一种关系的存在,比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本身,更加明晰,不容置疑,永远不能被改变。


明楼从来不担心阿诚会没有自我。明楼期待阿诚完整而自足的人格,他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在让他建立完整而自足的人格。


阿诚从来不是因为他是一个被动地接受明楼的木偶而爱明楼。恰恰相反,只有一个独立的人才能接受明楼的爱,只有一个独立的人才能爱明楼。如果阿诚真的处处都像一个小明楼,那么他也会和明楼一样,在某一刻,亲手打碎自己的偶像,亲眼去认识这个世界,自己捏塑出自己的灵魂。


不是明楼要爱阿诚,不是明楼要阿诚爱他。是天要他爱阿诚,天要阿诚爱他。


天要他们两个的灵魂相互融合而生长,像水和水的交汇,你不可能抽离出任何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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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说:“很厉害哟,哥哥。九次耶。”这小家伙。


明楼笑:“你厉害,再节制的人,遇上你都要变得索取无度,不知餍足。”


阿诚道:“没有没有,是你喜欢我嘛,喜欢我才不知餍足,我才没有你那种魅力呢明先生。”


明楼说:“我有什么魅力。”


阿诚:“女大学生,洋娃娃似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的妈妈,街上随便哪个谁,看到你都要多看几眼,对你的态度都特别好。”声音懒洋洋的,明楼知道他骨头肯定都散架了,却还说个不停。


明楼揉他头发,“乱吃飞醋。”


阿诚瞪眼睛,“吃错了?”


明楼低声下气:“没错没错。阿诚小少爷要吃什么都对,吃醋,吃酱油,吃我明楼,都对。”


阿诚吐出一点舌尖,笑容极纯良:“不要吃别的,就要吃你。”


明楼道:“还没吃够啊?”


阿诚摇头。


明楼道:“吃一辈子。”


阿诚说:“一辈子不够。”


明楼问:“要吃几辈子?”


阿诚略一思索,道:“几辈子都不够。”


明楼说:“那怎么办。”


阿诚说:“你不是最聪明吗。”


明楼苦着脸,“没有办法嘛。”


阿诚说:“好吧,原谅你。”


明楼蹭蹭他:“阿诚小少爷最好啦。”


阿诚说:“不敢不好,整条命都给明先生了,哪敢胡来。”


明楼说:“整条命都是我的?”


阿诚说:“都是你的。”


明楼说:“你呀,我怎么有办法说你是我的呢。”


阿诚说:“就是你的。”


明楼说:“你这么好,我都不敢相信你是我的,这是真的。”


明楼说:“那你把整条命都给我,我也要给你东西还你,你要什么?”


阿诚说:“不要什么。”


明楼问:“什么都不要?”


阿诚说:“不要。”


阿诚唤他:“哥哥。”


明楼应道:“嗯。”


阿诚说:“你也是我的。”


明楼说:“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了。”


阿诚问:“从哪儿一开始?”


明楼说:“从我知道我做什么你都相信我开始。”


阿诚追问:“那是什么时候?”


明楼说:“就是发现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


阿诚道:“哥哥。”


明楼应道:“嗯?”


他年少的情人只是看着他傻笑。布满吻痕的年轻的身体,又色情,又坦荡。


明楼也回他以注视,以及傻笑。


“哥哥。”他总是这样叫他,只叫他,也不说话。


“嗯。”


“哥哥。”


“嗯。”


少年双手搂住哥哥的脖子,吻住哥哥的肩头,闭着眼,再没有动作,乖乖地。


“我也爱你。”明楼低下头去,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明楼听见自己肩头轻轻的笑声。


说过的话,明楼也说了又说,“我也爱你。”跟这个小孩儿学的。




给他擦干净,放到床上。


阿诚说:“生日快乐。”小兽似的欢快。


明楼道:“嗯。”


阿诚说:“三十岁了喔,叔叔。”


明楼敲他一个爆栗,“叔叔你个头。”


阿诚道:“三十岁!”


明楼道:“嗯。”


阿诚纤长的手指抚上他的眉,“很重大的一个时间点耶。”


明楼道:“嗯。”


阿诚道:“站在这么重要的节点上,没有什么重要的计划吗?”


明楼道:“计划啊?”


阿诚道:“嗯。”


明楼牵住阿诚的手,“计划过两天去卡地亚,做两只戒指。”果然看到小兽似的大眼睛盯住他。明楼吻他的手背,将他无名指含到嘴中,轻柔地舔舐吮吸。


阿诚道:“做了干嘛。”


明楼道:“婚戒。把你圈住。”


小动物耳朵红了,把手抽回去,“不要。”


明楼道:“我问你意见了吗?我就是通知你一下。”


阿诚一笑,嘴角勾一下,好要命。


明楼道:“戴一辈子,不许摘下来。”


小动物贴近他,“你想得美,一个铁环就想圈住我。”


明楼认真地道:“戴一辈子。”明楼是懂得圆满融通的人,可在阿诚身上却偏执了。一向最现实、最理智的他,却要一个这样孩子气的承诺。而且要把这承诺说出口。


说出口的,就不一样。


明楼说:“阿诚,这辈子,不要爱别人了吧。”声音沙哑,又深沉如河流,流淌着粘稠的性欲,是无人可以抵御的蛊惑。


小动物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海洋,深而亮,极用力地点头,“好。”


明楼道:“你要敢摘下来我咬你喔。”


阿诚道:“你才不舍得。”


明楼道:“谁说的,我天天都想咬,每时每刻都想咬,分分秒秒都想咬。”


明楼道:“你画的我把手指画进去了吗?”


阿诚道:“画了啊。”


“那要改了,”明楼伸出手,动动无名指,“要画上去。”


从来没有这样完满过,却贪婪地想要比完满更多,想要长久。




你可是为爱我而来人世间


穿过那茫茫的人海


睡在我身旁 


我多想留下来


永远在你枕边呀


日夜陪你欢愉呀


情人啊    看着我


就这样绝情地老去啊




1895年,日军占领台湾。


1928年,日军占领济南。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军占领东北全境。


1933年,日军成立关东军防疫供水部,即731细菌部队,用我中国同胞进行活体试验。


20年代末,明楼加入国民党蓝衣社。


30年代初,明楼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30年代初,阿诚加入国民党蓝衣社。


30年代中期,阿诚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6年,明楼与阿诚互许了对方一生。


1945年,抗战胜利。


1949年,新中国成立。


1968年,明楼死于文化大革命。


1998年,阿诚老死。




说要一生在一起,不料一生的收束,一前一后分隔三十年。




之四    两地相思




黄昏,明楼在房里,捧着书,实际没有看,是陪着阿诚。阿诚要去苏联读书,过两天动身,正在收拾行李。


明楼说:“我陪你走一趟,送你到学校,我再回来。”


阿诚说:“别了吧?肉麻兮兮的。你在学校研究任务还重着呢,别浪费时间了。”


明楼说:“你夫君我是天才,跟凡人不一样的,送你去了再回来,我还能一点儿不耽误搞研究。”


阿诚说:“是啦是啦,明先生未满三十即任经济学教授,抑且拳脚了得,啧啧啧,年纪轻轻,文韬武略,样样不凡——”未及说完,就被明楼用唇齿撬开牙关,勾出舌头来,淫乱地吻起来。


明楼说:“还贫不贫了?”


阿诚说:“我再贫,你是不是要扒我衣服了?”


明楼说:“你说呢。”


阿诚说:“那我可要贫了,不但要贫,还要大贫而特贫。”


明楼说:“小不要脸。”


阿诚说:“小不要脸,才配老不要脸嘛。”


明楼炸毛:“谁老了?!” 小兽般的眼睛闪亮,就是要让明楼看出来的恃宠而骄。


明楼说:“让我送你嘛,我想送你嘛。”


阿诚说:“别送啦。你呀,不能耽于这些,啊,小情小爱,要抓紧做出成果来,给我们国家,找出一条路来,这是命令。”这小孩儿,还得瑟个没完了。


明楼先喊一声,“是!”再吻这小家伙。


阿诚像大哥以前安抚他一样,温柔地安抚大哥,“乖啦。”


“可是还是想多陪你一会儿嘛,多看一眼是一眼,多亲一口是一口。”明楼委屈。


阿诚笑明楼,“喔哟,三十多岁的人,还撒娇,羞不羞啊?”


明楼不满,“喂喂喂,什么三十多啊,刚满三十。”


“不要对我撒娇,我会真的不走了。”阿诚咬嘴唇。


“阿诚。”明楼唤他。阿诚吻他的大哥,克制又坚毅。


“阿诚,”明楼道,“我也舍不得你。”


“是我推荐你去的。因为你是最优秀的。此去,你会变得更优秀。可你越优秀,就越危险。是我把你推向更大的危险的。”明楼长叹一口气。


“我不是愧疚之心,我知道你不怪我。你我向来心意相通,国难当头,我宁愿我们两个都在民族大义上尽忠,也不愿你我两人只顾守着自己的小世界[2],你必也是如此。”


“我只是舍不得你。”


“真舍不得你啊。生逢乱世,多在一起片刻都是天大的好事,可你这一走,就是三年。想到这三年都见不到你,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明先生,明教授,此刻却像个小孩儿一样,苦恼,无助,“我该怎么办?”像个小孩儿一样依赖阿诚。


可是呀,是最招人疼的那种小孩儿。阿诚笑,吻他,“读圣贤书,所谓何事?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哥哥,这些都是你教我的。你教我的,我都记得。”


“你教我背过,林意洞[3]写给妻子的诀别书,‘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有多少人生来就没得选择,时刻活在危险之中,活命已是不易,亲情与爱情,根本来不及考虑。我们还有彼此,互相保护,互为依靠,比起国破家亡,妻离子散的许多人,已经甜蜜得让我感到抱歉了。”


“哥哥,既然我们的心在一处,其实也就是时时都在一处了,你说是吗?你在现实里看不到我,肯定会天天梦到我。我也会天天梦到你的。”


阿诚亲吻明楼的眼睫,“你说,人说林意洞,面貌如玉、心肠如铁、心地光明如雪。哥哥,总有一天,我也会坚硬如铁,光明如雪。那样,我才配得上你。”


如初阳一般的少年啊。明楼又是叹息,又止不住笑意,道:“你呀,傻孩子。”




沉默着相互凝视,相拥,接吻。


阿诚道:“等一下,我先把衣服收收好。”


“哎呀。”明楼胡乱把床上的衣物往箱子里一扔,把阿诚推倒就压上去。


阿诚:“你看你,我叠了半天,都白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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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阿诚叫他。


明楼道:“嗯。”


阿诚道:“你这样的性狂热,三年没有我在身边,可怎么办呀。”


明楼就咬他。这小混蛋。


明楼问阿诚要他的戒指,阿诚从无名指上取下来。明楼接过戒指,打开一个小盒子,一条链子,给戒指穿上。


“来。”明楼给阿诚把项链戴上。摸着挂在他胸前的戒指,“真想跟你结婚。”


阿诚道:“虽然没结婚,不也跟结了婚的是一样吗,比很多结婚的人还好,好多了呢。”


明楼道:“就是想要跟你一拜天地,二拜大姐,再对拜,俗气得不得了,招摇得不得了嘛。”


阿诚抓起他的手,吻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样就很好啦。”


明楼想起一件事。


明楼说:“阿诚,你画的我还没有画完。”


阿诚说:“是呀,那怎么办?”


明楼说:“等你回来。”


阿诚说:“嗯。”


阿诚唤他:“大哥。”


明楼说:“嗯。”


阿诚说:“不要纵欲过度,要留着等我回来。”


咬他!


阿诚说:“大哥。”


明楼说:“嗯。”


阿诚说:“明早给你做饭吧。”


明楼说:“好。”




看着你睡在我身旁


像孩子一样


我多想摇醒你


告诉你我有多么地爱你


情人啊    醒来嘛


快看着我说    你也爱我




大哥:


见信好。


当你看到我的字时,你那里或许是白露了?


我一切都好。短短几个月训练,身体已经壮了不少。


课业不算繁重。有你给我打的基础在先,我的语言关过得很快(其实是非常非常厉害哟)。申请得到通过,即将转去伏龙芝军事学院。


和中国同学比较深入地交谈了几次,发觉他们中不乏满腔热血者,早早将这一生许给国家。认清楚一切,选定了目标,除了这目标,就没有他想,愿意付出代价,愿意失去,不择手段也可以,忍辱偷生也可以。我最佩服他们的是,对历史与现实所知甚明,对道路的艰苦有充分预料,在这样的前提下,还能如此乐观,这是真正的理想主义,对吗?


今天下雨,无端令人想起“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一句来。夏天的夜晚,容易想起从前,也是夏夜,空气中有铃兰的香气,那时圆满,无以复加。


钟情如我辈者,珍重,珍重。




明楼放下阿诚的信,脸上泛起微笑,那个夏夜啊。


小孩儿第一次被他做了那种事,整个人是蒙的,明楼让他答应以后只有他明楼能对他做那种事,他就答应以后只有明楼能对他做那种事,后来他光着脚跑到厕所外面,听着明楼自渎,娇纵地命令明楼:“跟我说:‘我答应你,以后那种事,只对你阿诚一个人做。’”是从那句话真正开始的吧,彼此把命交到对方手里。




致弟诚览:


形势与日俱恶,令人忧心,唯有当你的信来,是我最快乐的时刻。接到手上急欲拆开,拆信时却又愿意这拆信的过程越长越好,初读时按耐不住要知道你写了些什么,俟读过,又放不开手,一遍遍重读,至你下一封信来。只此盼信一念,便令日子变得好过。


大姐来信,说去岁首都沦陷前,赵师傅返宁将妻小接出城,逃难途中,其妻抱着一岁多的儿子,与他失散[4]。十二月日军屠城,历月余乃止,南京成一人间地狱。年来赵师傅从明家辞职,专心留在老家,方便打听妻儿下落。可惜我二人离家多年,他临走也未能见上你一面,三个小少爷,赵师傅最心疼的就是你。待寻亲事一毕,他即可回家继续照顾你。


近来夜间睡前读《资治通鉴》,间或看一看朋友从国内带来的文艺刊物以为休闲。仰仗寿康的人缘,结识的两位学画的中国留学生,于画艺上都已小有成就,你回来以后,一定会邀他们来家里做客。不过不许你将书房的人像给他们看,这天底下谁都不许看,大姐与明台亦不例外。


托赵生带了衣食给你,北地之寒彻骨且漫长,我要你待己如同待我,须臾不可大意。你若染病,痛非但在你身抑且在我心。你我既早怀抱必死之念,我却不得已婆婆妈妈至此,请体谅你报国之前路凶险难测,家人远在万里之遥,思虑过甚,实属人之常情,一笑。


中秋无月,想是望情满人合而不得至苦,致天亦动了恻隐,不忍见月独圆而人孑然。


兄东上




明楼有过一个阶段,看重道德如同教条,亲近他的友人都评价他“迂腐”,连明镜这样严格的长姐都劝过他,无妨凡事不要看得那么重。


明楼把阿诚从桂姨手里救下来,头半年要阿诚跟着他睡,想让他早点获得归属感,把明家认作他自己的家。可这种感觉在阿诚的经验中是空白的。小孩子过分小心,没有看人下菜碟的心眼儿与胆量,时时处处谨慎而紧张,急于认错,急于道歉,从不见他这个年纪自然而然的活泼以至于放肆。


明楼对他说:“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我是你哥哥,不要说那么多对不起。”


阿诚说:“可是……”


明楼说:“你做错了才说对不起,但是你要先分辨,你做没做错。如果你没有错,道歉是你对对方的让步,显出对对方的重视。可你把你自己放得太低了,就容易受欺负。吃亏是福没有错,可你不能永远吃亏,你要是有底气叫别人不敢让你吃亏,你还主动吃亏,这种情况下,吃亏才是福。”小孩儿大眼睛眨巴眨巴,没有听懂。


明楼说:“假若你的对不起出口太容易,等你真正需要郑重道歉的时候,歉意的分量就不够了,是不是?”小孩儿点头。


从来无人用心对待他啊,明楼心底叹息,摸摸小孩儿的头毛。


明楼抓紧一切机会给予他正面的反馈,细致地询问他对每一件事的感受,引导他以同样放松的态度表达他对别人的关心。且以明家远近闻名的厨子作为诱饵,隔三差五请学教育学、心理学的朋友来家里吃饭,让他们看看自己什么地方做得对,什么地方要改。


想要为这小孩儿做一个榜样,开始用对抗性的敌意去矫正自己性格中已经习惯的部分,磨掉自己的孤高与迂腐,迫使自己成熟,早早地走得很远,去提前把这个世界打探清楚,好告诉他,诸多可能性中有哪些无疑是错误的,我已经了解甚或亲自用时间证实,放心去吧。其实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大一点的孩子罢了。




安娜早早回家休假,明教授一个人下楼散步,来打发这新年前的一夜。


又走到这座桥,桥上已经没有那个卖花的姑娘。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那年新年,就在这座桥上,他把玫瑰全买下来,卖花的姑娘可以早点回家了,惊喜地连声说谢谢。那天他第一次亲吻阿诚。很单纯,很漫长的一个吻。那时阿诚还没有加入到斗争里来,全部身份只是一个出色的青年,他想要阿诚,只是作为爱人。而如今,阿诚能够承担的,已经比自己所担负的更加重大,也更加困难,他们之间,掺杂了比爱情更加致人死命的东西——同一种信仰。


事涉信仰,明楼与阿诚之间的那种东西,再也不能轻松起来。如果只是爱,那么明楼可以没有原则地宠溺阿诚,只要他一生无忧,不要他懂得人间的愁苦。可是信仰,没有苦不成其为信仰,信仰是要牺牲的。


“新年快乐!”一个年轻的女子朝明楼喊道,轻快脚步,明朗笑容,极有感染力,“英俊的先生,我看得出,你不快乐。”


明楼啊明楼,一点心事都写在脸上,越活越不像话了。明楼微笑,道:“您真关心人。谢谢您。”


“新年啦,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要笑一笑!”


明楼不好意思地笑笑,“新年快乐!女士,遇到您是今天我经历的最棒的事。”




身处异国,都是他乡之客,留学生的新年便是聚在一起喝酒了。阿诚喝一点就上脸。明楼嘱咐过他,脸红是酒精代谢异常,要少喝。


哈,就是那天晚上,他要了明楼九次。九次呢。那样胡闹,想起来叫人发笑。




火车站外,明楼把阿诚认出来,还有点儿不敢相信,这小孩儿,瘦得剩下一副骨头,太不爱惜自己了!


明楼道:“阿诚,你怎么瘦成这样,谁让你挨饿了?!”


伏龙芝是最顶尖军校,老师自然是第一流的前辈,阿诚的同学,斗争或作战经验也都比他深厚,课上课下,阿诚都唯恐遗漏了一丁点能学的东西,一刻也不敢偷懒,消瘦在所难免。


阿诚道:“大哥,我用功嘛,我这个学生这么乖,你还不犒劳我一下。”


明楼道:“你就是馋我的菜,除了我的菜,想不想我这个人?”


军校的食堂是所有学校中最好的,在别处上学的中国同学,得空便来找他们几个伏龙芝的改善伙食。何况阿诚小时候,真正的苦日子也过过,对吃不能算是挑剔的,还是偶尔惦记明楼的红烧肉与糖醋小排。


明楼在吃上不大用心,只是从小到大吃的一律是最好的,识货。他有天才,到巴黎以后,为了阿诚的生日下过一次厨房,红烧肉,糖醋小排,清炒青菜,两个人吃,不想浪费,所以炒得少。阿诚尝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念明家厨师的手艺。




阿诚去报到的时候,与另一名同学一路,上了火车,那同学忽然坐立不安起来,不多久,说:“阿诚,我想下车。”


阿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什么?”


“我想下车。”


“什么?!”


“我老婆刚刚生了孩子,我暂时不能离开她们,我要下车回家。”


“你是认真的吗?”


“其实我来的路上就一直在考虑,直到上了火车,我才发现对我最重要的是什么。”


“你这样可能会害了自己的!”


“我不能离开她们。阿诚,我走了,你保重。再见。”




终于躺到床上,明楼圈住阿诚,可以睡三年来最好的一觉了。


阿诚跟他讲了这个逃下火车的同学,“他一回到家,就被克格勃抓了[5],被开除党籍。”


明楼不语。屋里静了一会儿。


明楼摸摸阿诚的头毛,“你呀,吃胖一点,再瘦我真的会生气。”


阿诚要亲他,明楼躲开。


明楼道:“不许色诱我!我命令你吃胖!”




之五    千夫所指




阿诚为明楼将门打开,明楼进屋,阿诚随后。


“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了!”阿香欢欢喜喜迎上来,“哟!二少爷,你已经这么高了!跟大少爷一样高!”


“哪里,他比我还是矮了一点点嘛。”明楼不乐意。


“阿香,你变得更漂亮了!”阿诚笑着说。


“大少爷,你快有两个离开时候的你那么宽了哟。”阿香道。


“胡说什么呐?我可还给你带礼物了,你看看,我对你这么好,你就这么对我?”明楼瞪眼。


“大少爷,我们说话坦诚而已嘛。”阿香道。


“阿香,做得对。这个人呀,中年发福,还一点儿危机感也没有。”阿诚笑着道。


明楼白他一眼,“中年?我怎么就中年了?”


阿诚道:“三十好几了,说你中年,还冤枉你了?”


嗒嗒嗒嗒,高跟鞋的声音。是明镜来了,面色铁青。


“大小姐来啦!”阿香见势不妙,迎上去想帮明楼说句话。


“大姐!”明楼、阿诚齐声道。


“明长官走错了吧,明家这小小的一座庙,怎么容得下您这尊大佛。”明镜看也不看明楼,“阿香。”


阿香急忙应道,“大小姐。”


明镜道:“送客!”


阿香道:“大小姐……”


阿诚赶紧说:“大姐,您误会大哥了——”


“没你们的事!我清理门户,我看你们谁敢多嘴?!”明镜厉声说,“我还没说你!跟着一个汉奸,你也不用进我家的门了!”


阿诚冲明镜跪下,道:“大姐,请您给大哥和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您听我们说完,再要打要罚,我绝不多废一句话。”




屋外泥融飞燕子,春风花草香,明家祠堂里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跪下!”明镜背对两个弟弟,笔直地立着。


明楼、阿诚面向明家先人的牌位重重跪下。


“啪”!明镜向地上甩了一鞭,“我明镜天资不高,勤力也不够,这一生,光耀门楣是不敢想了,但是自认忠孝礼义——”“啪”!又是一鞭!“一辈子不敢忘!我明家人,哪一个不是端端正正,坦坦荡荡,大是大非面前,从不糊涂!就是饿死、冻死,也不会做日本人的走狗!”


“明楼!”明镜目光如电,逼视明楼,“当着明家的先祖,我问你,你是不是做了汉奸!”


明楼道:“大姐,我接受了伪政府的聘请,这没错,”明楼抬眼看明镜,“但是我在日本人手下做事,不是为他们。国家的战场,有军事的,政治的,经济的,方方面面,抗战杀敌,不限于血战沙场一途。我有我的专长,发挥我的专长,才是报国,您想想。”


“大姐,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了解我,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我要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我也不配做个男人了。就算您不相信我,退一万步讲,我们家要什么没有?我从政有什么可图的?如果是为我的享乐,我大可以留在欧美,战时如此动荡,这个伪政府的一官半职,有今日没明日,我何至于放着教授的地位不要,跑回来让这么多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


明镜略一思索,脸色缓和了些。


明楼道:“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您的教诲,我不敢忘,忘不了。”


明镜也是不信自己的弟弟能无耻至于斯的,对阿诚道:“阿诚,你说。”


阿诚朗声道:“‘此去西洋,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背负国家之未来,取尽洋人之科学。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


“大姐,从我十二岁起,大哥带我去欧洲,求学十余年,就是为了今天,学以致用,御侮强国。伪政府虽不是我国人的政府,却切切实实地掌握着我们国家的资源,如今大哥有机会指挥这些资源的分配,总好过把它们拱手送给糊涂无能之辈,或者是中饱私囊的蛀虫。大哥在经济学上,是被国外的大师寄予了厚望的,他若能人尽其才,把国民经济搞上去,那是对前方最好的支援。请您细想大哥刚才说的话。”


“您说得对,我们明家人,饿死、冻死,也不会做日本人的走狗。如果哪天,我变节了,真跟着汉奸跑腿,请您用枪崩了我,也不必用鞭子抽我了。”


“大姐,我受明家的恩,一辈子报答不尽,我对您若还有假话,必遭天打雷劈。”


明镜气消了。“行了。你们起来吧。”


阿诚扶明楼站起来。明楼道,“大姐,我和阿诚在外面做什么,请您不闻不问,这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不是为我。”


“我说我相信你啦?尾巴还翘起来了。”明镜瞪明楼,“我是买阿诚的面子。阿诚啊,走,下去吃饭。”


明楼痛心疾首,“大姐,我也是你弟弟啊。”




阿香看到明镜的脸色,知道事情过去了,“大小姐、大少爷、二少爷,开饭啦!”


“阿诚啊,你去的时候,就这么瘦,这么些年,一点儿肉也没长啊。”明镜摸摸阿诚的背,又摸摸阿诚的胳膊,心疼死了,转向明楼,“让你好好照顾你弟弟,你看你,又没听进去!”


阿诚刚被明楼收养的时候,明楼就和阿诚现在一样的形销骨立。谈了恋爱以后,明楼就像个面团一样发起来了。有时在床上,阿诚窝在明楼怀里,伸出手去捏明楼的肚子,“啧啧,我怎么就落你这么个胖子手里了,真亏呀。”摇摇头,纤长的手指戳着明楼肚子上软软的肉。明楼就一把把兔崽子摁自己胸前,箍得他喘不过气。“嫌弃我?要不是你惯得,我能走样成这样?说,你是不是存心的!好让别人不跟你抢我!”


阿诚委屈地说:“大姐,我可盼到这一天了,你要为我做主呀。就是大哥,欺负我。”


明楼叫起来:“嘿!你这人,撒谎倒是打个草稿啊,也不看看我们家,连阿香都敢公然叫我少吃点儿,我欺负你,我敢么我?!”




难得今天阿诚多睡一会儿,明楼不叫他,自己先出来吃饭。


明楼道:“阿香早。”


阿香道:“大少爷早。”


明楼问:“今天的报纸呢?”


阿香答:“报纸还没有来。”


明楼道:“没有来?行吧。”


阿香去厨房端早点,回过身来发现报纸已经在明楼手上了。这么多年特务不是白当的好吧。明楼得意。


阿香说:“大少爷!你怎么又看上了!”


“怎么,我不能看报纸?”本来明楼也就是逗一逗阿香,听她这么一说,倒真要看看这报纸有什么不能看的了。


阿香说:“二少爷说,报纸要先给他看过,才能给你。你快放下,要不他生气了。”


“阿诚生气,”明楼放下报纸,极其向往地幻想起来,“你见过没有?我还真想见见。”


“哎呀大少爷!”阿香真急了。


“行了阿香,你别怕,我给你兜着,出不了事儿。”明楼笑笑,安抚了阿香,留意看起了报纸。


是了,副刊这一篇,认不出是谁起的笔名,说才华越是高,做了汉奸走狗,于国家危害越是深,越不可原谅,像是新上任的某财政官员,其投敌之危害,不啻于几个团叛国。


明楼把报纸放回原处,吃早饭。


“大哥早。”这小家伙起来了。“我睡迟了,不吃了。”


“你坐下。”明楼铁着脸。阿诚被他这副样子吓坏,乖乖坐下。


一瞬间,明楼又一如既往地笑得像阿诚的狗腿子,“吃饭比天大,不怕,我迟到没人敢抓。”说着给他盛了一碗粥。


阿诚让他给逗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那么凶。”


明楼抓起他的手,飞快地亲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事儿啊你?”阿诚试图表现得嫌弃,还是被嘴角的笑意出卖,“吃错药了?”


“没有,”明楼凑到阿诚耳边,轻轻地用气声说,“就是像平常一样爱你。”


明楼说完,看着阿诚的眼睛,阿诚也看他。你呀你,你的心思,我都知道,都知道。




明楼房里,阿诚枕在明楼腿上,“大哥。”


“嗯。”


阿诚伸手抚摸哥哥的眉眼,叹息。“大哥。”他想对他说很多很多话,可是想到语言终究是无力的,又说不出口,“你受苦了。”


明楼伸手握住阿诚纤长的手指,拿过来轻轻地亲吻,淡淡地说,“论是非,不论利害;论万世,不论一生。”


阿诚叹气,“你呀,迂腐。”


明楼笑道:“你不就喜欢我书生气?不是最喜欢我戴金丝边眼镜,嗯?”




早上,阿诚替明楼整理邮件,看到朱先生的复信。朱先生也是一流经济学家,是明楼多年好友,阿诚不敢拆,交给明楼。


明楼打开信封,他写给朱先生的信原封不动地叠着,放在信封里。这是要明楼知道,信,他朱某人收到了,他不看,不与汉奸为伍。


上海是国际金融交易重镇,重庆方面原可以通过租界里的银行维持后方的资金链不断,汪伪政府[6]一建立,一方面压榨沦陷区民众,其治下通货膨胀的程度,比之日本人直接统治的东北更甚;另一方面在上海建设日本人统治下的金融秩序,阻断重庆方面的资金链,令我后方艰难。


阿诚专业在政治与军事,于治理经济无法为明楼分忧解难。明楼就是有再大的能耐,也没有三头六臂,整顿经济,独木难支。况且这经济的整顿还不能放手去做,需周旋于延安、重庆、南京三方之间。因此他不光要请朱先生出山,明家能用上的所有关系,他都得用上。幸也不幸,明家门风严,明家人结交的都是正人君子,明楼一接下汪精卫这个差使,从前的朋友们文章登在报上,指名道姓骂他明长官图身忘国,与他恩断义绝。


明楼道:“阿诚,去朱先生府上。”


阿诚道:“是。”明楼说,他就做,不多问。


“明先生请回吧,朱先生说不见。”朱家的阿姨出门来把明楼挡回去。


明楼就在朱家门口站了一夜。


阿诚唤他:“大哥。”


明楼说:“你回去吧。他也不知道你是谁,你站与不站,不影响他做决定。你要是冻坏了,白白让我心疼。”


阿诚摇头,“就要陪你站着。”


明楼叹气,“你呀。”




除夕夜,团圆夜。


“我最喜欢听的是《淮河营》,可今天晚上,我就是想听大哥唱《苏武牧羊》。”明台倔强地盯住明楼。


明镜也无法打圆场了。明楼勃然变色,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明台,“今天过年我不想骂你,你小子别得寸进尺。”明楼在家里没有生过气,这是头一回,阿诚担心,又为明楼感到心疼。


明台丝毫不让步,“就因为今天是除夕,才更应该懂得忆苦思甜!”


这辈子第一次,阿诚想揍这个小少爷。明楼转过身去,不说话,用手捂住了脸。有一瞬间,阿诚少有地看到了明楼痛苦的面容。阿诚真希望时间倒回去,在明台说要听戏的时候,他不凑那个热闹跟着一起劝明楼来一段儿,或许明楼就不至于受这种委屈。


没有人说话,明镜、阿诚说不上话。寂静令人难以忍受。


还是明台开口了,“大哥不想唱算了!我上去洗澡了。”


“谁说不唱了?”明楼转过身来。


明镜也有些不忍,又有些内疚了,明台这孩子,就是她惯成这样无法无天。


明楼的语气放软了,对明台道:“你坐下。”对阿诚道:“阿诚,来。”阿诚调好京胡,向明楼点点头。


明楼唱道:“忠肝义胆天日照,平生不怕这杀人的刀。”


少年明楼,读《与妻书》,“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眼泪潸然而下。


阿诚和道:“你若归降北国,岂不是荣华富贵着紫袍。”


青年明楼,在国民党已受到重用,却看到残酷现实,这个党派系林立,一党之内的同志,精力皆用于互相倾轧,理想破灭,加入中国共产党,踏上双重身份的救国之路。


明楼唱道:“荣华富贵全不要,我受清贫也清高。”


汪逆兆铭以国家政党第二号人物的身份投靠日本,建立傀儡政权,分裂民族国家,举国上下对于中国能够战胜日本的信心,受到惨痛挫折,而日本侵略我国的舆论压力得到极大缓解,其本应用于维持占领的兵力被释放到前线,我抗日战场之惨烈因之加剧。此罪万死不能赎。明楼却要为这样的人效力。戴上三重面具,除了阿诚,对任何人,都不能卸下防备,即使是至亲的兄弟姐妹。


明楼唱道:“要想苏武归顺了,红日西起害枯槁。”




介石先生惠鉴:


十五个月之抗战,愈挫愈奋,再接再厉,虽顽寇尚未戢其凶锋,然胜利之始基,业已奠定,前途之光明,希望无穷。抗战形势有渐次进入一新阶段之趋势。


此阶段之特点,将是一方面更加困难;然又一方面必更加进步,而其任务在于团结全民,巩固与扩大抗日阵线,坚持持久战争,此时期中之统一团结,比任何时期为重要。


泽东坚决相信,国共两党终必能于长期的艰苦奋斗中,克服困难,准备力量,实行反攻,驱逐顽寇。此物此志,知先生必有同心也。专此布臆。敬祝健康!并致


民族革命之礼


毛泽东谨启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日[7]




主降的人,或有贪图权柄的,或有贪图安逸的,也不乏纯粹出于悲观,真正对我国之前途绝望的。论爱国,也非完全不爱国,怎奈敌人之国力领先我中国达半世纪之多。四万万同胞,真心地相信中国必胜者,反而是微不足道的少数。


明楼相信,阿诚相信。延安相信,重庆相信。


爱国是他们的信仰。胜利是他们的信念。


可是延安与重庆可以团结,而明楼与阿诚只能活在黑暗里。




“好!”


明台站起来给明楼喝彩,大力鼓掌。


阿诚看着明楼,明楼也看着他。




明楼说:“我最大的愿望,是活在阳光下。”


明楼说:“你还好,有我陪着。”




之六    有死而已




早晨,明镜、明楼和明台都还没有起来。


“二少爷早。”阿香道。


“阿香早。”阿诚从楼上下来,认真看了阿香一会儿,微笑道,“今天穿得真漂亮。”


阿香:“我哪天不漂亮?只是每天漂亮的风格不一样。”


阿诚:“哟,小姑娘要飞起来了。”


阿香:“阿诚少爷,我比你大吧,你得管我叫姐吧?哪能叫人小姑娘的啦。”


阿诚:“我会越长越老,阿香永远是少女,哪儿能比我大呢。”


“你这张嘴呀。”阿香给阿诚拿来一沓邮件,放在餐桌上他的碗碟旁边。“今天的报纸和信件。”


阿诚道:“谢谢你阿香。”


有个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邮戳,是直接被人塞到家里邮箱里的,说是给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明楼,却送到家里来,阿诚决定先拆这封。拿拆信刀将封口破开,不想却倒出一张纸条,两颗子弹。纸条上写:“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


“阿诚,看什么呢?”明楼来吃早饭了。


阿诚笑道:“大哥早。没什么,大姐硬要介绍给我的那个王小姐,来信和我聊聊天。”


明楼伸手要拿过去,被阿诚挡掉,“女孩子的心事,你就不要看啦。”


“我还没见过天底下哪个女孩子追求人是给人寄子弹的。”明楼压低了声音说。


“大哥——”


明楼无奈地笑笑,揉了揉阿诚的头毛,“你呀,要保护我,也不必做得这么过,不至于这点儿小事儿也要瞒着我。快给我,一会儿大姐来了。”


晚上,明楼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张“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的字条。


阿诚说:“大哥,别看了,拿给我去扔掉。”


明楼:“阿诚。”


阿诚:“大哥。”


明楼说:“陪我坐一会儿。”


明楼在沙发上坐下,阿诚把热牛奶举到他嘴边。“好,喝。”明楼乖乖地接过。


阿诚像小时候那样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明楼的腿。明楼左手贴在阿诚的脸颊上,阿诚的手找到明楼的无名指,轻轻抚摸那只戒指,“你这几年胃坏了。”


明楼拿出教授的派头,道:“这世界上很多的病,死不了人,又治不好。这就是生活真实的面目,有很多的问题都是这样的,它解决不了你,你也解决不了它,你只能和它这么处下去, live with it, 你知道吧。”


阿诚说:“你这套唬大姐可以,唬明台或许可以,唬我你是休想。”


明楼说:“哎呀,不愧是我冰雪聪明的诚儿。”


阿诚说:“呸。我批评你呢,严肃点,溜须拍马这套不好使,明楼同志。”


明楼说:“是是是,明楼谨遵阿诚同志指示,少食多餐,科学吃饭,一定夺取和胃病这场斗争的胜利。”


阿诚唤他:“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说:“子弹——”


明楼说:“不要紧。都到今天了,我还没死,小小几颗子弹,伤不到我。”


阿诚问:“让他们给你派几个保镖好不好?”


明楼说:“要是真有什么刺客连你都拦不住,伪政府那些酒囊饭袋就更拦不住了。”明楼握起阿诚的手,吻他的手指。“说句不该说的,虽然我们都是无神论者,可是生死的事情,我还是觉得,交给天意吧。”


“大哥。”阿诚坐起来,捧着明楼的脸,轻轻吻他。


明楼微笑,好让阿诚放心。


“阿诚啊。”明楼颇感兴趣地提起话头。


“嗯?”大眼睛茫然。


明楼问:“大姐硬要介绍给你的王小姐,是怎么回事啊?”


“明楼!”


“阿诚少爷小的知错了!疼疼疼疼疼!”




“明先生!昨日新经济政策一出台,今天股市便遭遇大震荡,请问您怎么看?”


明楼和阿诚一走上市政府大楼门前的台阶,便有一群记者拥上来,阿诚轻轻吸了一口气。明楼听见,走到了阿诚左边,脸上强撑着假笑:“各位记者朋友,不要挤,不要着急。”


一进办公室,明楼转身把门锁上,解开阿诚西服外套的扣子,将他外套脱下,“怎么样阿诚?”


阿诚向他笑一笑,“没事的大哥,就是推我那一下有点儿疼,现在不疼了。”


明楼解开阿诚的衬衫,阿诚左肩上的绷带渗出血来。


阿诚摸着明楼的脸,吻他。“疼我会说的。”


阿诚微笑。明楼知道,是要让自己放心。


阿诚为了掩护办事不干净的弟弟明台,在南田那里暴露了。这个锅被捅破,明楼和阿诚决定不去补它,而是把它砸碎,彻底让这个锅消失。砸碎这个锅的办法是:让阿诚为南田挨一枪,苦肉计,将南田心里的怀疑连根拔起,将南田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也连根拔起。


 “这件事,只能我来做,别人的枪法,我不放心。”明楼道。


他的人只能他来动。


明楼瞄准阿诚手很稳,扣动扳机很利落。


在必要的时候,我会比任何人都毫不犹豫地将你送到死神面前,正如你在必要的时候,也会比任何人都更毫不犹豫地将我送到死神面前。到了那一天,必须要死的时候,我希望将我送去死神那里的人是你,正如你到了必须要死的时候,希望将你送去死神那里的人是我。


你我之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至高无上的相互理解,非抵死相爱不能理会的占有,非革命同志不能体认的托付。




明楼说:“你和明台,谁都不能出事。”


阿诚说:“知道啦。”


阿诚说:“大哥。”


明楼说:“嗯。”


阿诚说:“不疼的。”


明楼说:“我心疼。”


阿诚说:“你记不记得我去伏龙芝以前,答应你什么。”


明楼说:“什么?”


阿诚说:“我答应你我会坚硬如铁。”


明楼说:“还铁呢,你呀,就是个小孩儿。”


阿诚说:“那你也是小孩儿。”


明楼说:“是,阿诚小少爷让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阿诚说:“这么乖?”


明楼说:“向来这么乖,被阿诚小少爷治得服服帖帖的。”


阿诚说:“那你给我做碗面条。”


明楼说:“遵命!”


明楼围着围裙,给阿诚把面端来。


阿诚是南方胃,喜吃粥,生病的时候什么也吃不下,就认明楼做的白粥,喜吃甜,其实不爱吃面。只是凡是明楼做的他都爱吃,而且明楼做的面是真好吃。


明楼说:“晚上了,不能吃太多,对胃不好,我给你做得少。”


明楼说:“等我们打胜了,我天天给你做饭。”


阿诚说:“不要。”


明楼说:“为什么?”


阿诚说:“我舍不得你花时间做这个。”


明楼说:“你呀。”




疯子王天风,年轻时其实是美男子。


他和明楼搭档,两个人一同走在街上,简直是一种招摇。王天风体形修长,骨架小,小圆脸,五官漂亮却不锋利,加之没蓄起胡子,美得十分秀气。而明楼则过分地瘦,五官如刀削斧刻,英气逼人。


王天风是西安人,嗜辣,嗜面。和他搭档那两年,吃惯了甜的明楼练出一身吃辣的本事(还是很想念阿诚做的桂花元宵),还悟出一手令人叫绝的面条。


“我在西安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你怎么做出来的?”王天风将明楼做的面吃了个精光。明楼自己倒吃得不多,他难伺候,吃得少,要多餐,在家靠厨子,出门靠阿诚。


“天分,不可意会,更不可能言传了。”明楼得意。


王天风习以为常,不去理会:“以后都你做饭了。”


明楼摇摇头:“不做,我就是让你尝尝好面是什么滋味儿,让你以后嘴馋。”


王天风甩明楼一记白眼。


王天风说:“我家两兄弟,我是哥哥,我弟弟比我高,比我聪明。”


明楼:“怎么都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啊?”


王天风说:“我们本来都受党国的栽培,民国十六年[8]以后,他入了共产党。”


王天风说:“那以后,我们就没联系了。”


王天风说:“我弟弟跟你差不多大,比你好看个十七八倍吧。”


明楼说:“我就指望我弟弟做个艺术家,一辈子只知道特纳、莫奈和米开朗琪罗,春种秋收,耕云播雨的俗务,一概不通。”


王天风说:“就你弟弟画画那个水平,想当艺术家?这辈子是够呛。”


明楼就把一瓶醋都倒王天风的面碗里。




王天风俊美,坚毅,果决,有担当,一个男子应该有的优点,他皆有,他的生活里却没有儿女情长的痕迹。如果没有遇见阿诚,自己也就是王天风这样吧,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明楼想。


在报国一事上的信仰,毒蝎和毒蛇谁都不输谁,正因此,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的计划,除了我,谁都不用死。”明楼道。


“我的计划,除了我,谁都不用死。”王天风道。


他要保他,他也要保他,死亡的荣光必须争取。


最后那次见面,分别时王天风双手握住明楼的手,不惯于起高调的他,却顾不上其他人在场,道:“抗战必胜!”


出了这间屋子,他们两人中必须死一个,无论是谁死,此番分别都是永别。明楼心情激荡,回握王天风,道:“抗战必胜!”


荣光属于王天风。


王天风死在他最不成器,也是他抱最大期望的学生明台手上。直到他死,他都在言传身教:“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要。”


他离家十余年,职位又保密,家中亲人对他这些年的情形大概了解不多。明楼将自己对他的回忆写下来,留给他的父母,也是留给他的弟弟。


无论你们的信仰有何等的分歧,你哥哥终究是为国而死,得其所哉!




火车站发生特大枪击案,夜里一点钟,警察局紧急集合,一队人开到那里,记者已经到了。“请记者们理解我们警察局的工作,不要破坏秩序。影响了大案的调查,谁都担待不起。”


“明楼出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明楼由警察护送着走出来,身后跟着他的管家明诚,明诚满手鲜血,托着一个身上多处中弹的女人。


“明长官!明长官!”


“请问里面是谁和谁交火?”


“请问有多少伤亡?”


警察局副局长挤上来给明楼开道,“都让一让让一让。明长官情绪悲痛,不宜接受采访,请各位体谅。”


明楼却停下脚步,向记者开口道:“今日共匪为夺我救国物资,偷袭我士兵长官,更虐杀无辜平民,致我手无寸铁的至亲明镜,连中数枪,立时身亡,无耻至于极点!”明楼本就声音低沉,极富感染力,加之目光深邃,身材高大,此刻遭受着剜心之痛,怀着满腔仇恨,既叫人悲伤,又令人胆寒:“长姊如母,他们此番便如杀我母。此仇不报,我明楼与畜生无异!”




“大哥,你不要赶我走……我求求你,你不要赶我走……”明台泣不成声。


“走啊!”明楼怒吼,“阿诚!拉他走!”


“我不走!你们不要赶我走!”明台一生在明镜这里都是有求必应,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被明镜推出她的怀抱。


阿诚使出全部力气,将明台拖起来,“你留在这里我们都得死!快走!”


“姐!”明台被推到火车上,最后看姐姐一眼,像要撕裂自己一般嘶吼,“姐!姐!”


阿诚将明台推上车,已经用光了身上的力气,向来笔直的身形委顿下去。


明楼眼中充着血,声音里带着血,“大姐,大姐,大姐!”


大姐死了,阿诚像掉入了冰窖,全身血液都是冰冷的。


火车带着明台,远去得看不见了。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的风刮在明楼与阿诚的面上。除了他们俩活着,上海站的站台上只有死人,满地死人。


明楼道:“阿诚。”


阿诚道:“大哥。”


明楼说:“我们回家。”




理想,爱情,大姐也曾有过,为了他们这三个不成器的弟弟,她把它们都放弃了。可这几个弟弟,却没有一个听了她的话,当一个大少爷,或是小少爷,斗鸡走狗地过一生,都去刀尖上枪口下追求他们的理想,让她担惊受怕。


下一世,再做家人,您不要当大姐,我们照顾您。




“大哥,你去睡吧,大姐这边我来处理。”阿诚劝明楼。


明楼摇摇头。


明家上下灯火通明,准备着明镜的丧事。阿香跟了大姐许多年,坐在大姐的尸身旁,擦净大姐的脸,小声地哭泣。


阿诚和明楼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叠着。大小事务皆由阿诚决断,明楼只是坐在阿诚身旁。久了,明楼靠着阿诚的肩膀,合上眼睛,他倦极了。阿诚像以前明楼对自己做的那样,将明楼放到沙发上,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阿诚从小到大,没有见过大哥这样疲惫。十多年来,明楼始终是他无所不能的大哥,从明台、阿诚,到明镜、明堂,遇事从不害怕,只要有明楼在,天就不会塌。可是明镜,阿诚,明台,无论哪一个走了,大哥的天就塌了。


你一直给我们撑着这天,十多年了。大哥,请你务必软弱一会儿。我给你撑着,天不会塌。




看着你睡在我身旁


像孩子一样


我多想摇醒你


告诉你我有多么地爱你


情人啊    醒来嘛


快看着我说    你也爱我


你可是为爱我而来人世间


穿过那茫茫的人海


睡在我身旁 


我多想留下来


永远在你枕边呀




天亮了。


明楼细细擦拭明镜的照片。阿诚在他身旁待到不得不说话了,才说道:“走吧,该上班了。”


明楼擦掉自己的眼泪,对留在影像中的明镜微笑道:“大姐,我去上班了。”


阿诚将大衣递给他,明楼穿上,两人和往常一样走出门去。死了的人,使命已经结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演下去。


茶几上摊着今天的《申报》,头版载:“虹口昨晨血案,傅筱庵被刺身死;祸生肘腋老仆持刀暗杀,日方大事搜查并无所获[9]。”伪上海市长傅筱庵,被追随他三十年的仆人朱开杀了。


邦无道,道在市井村夫,乡野江湖。




之七    道是寻常




明楼正睡着,感觉到身边的响动,睁开眼。阿诚见他醒来,笑说:“大哥,还早呢,你睡吧。”


明楼问:“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阿诚道:“我给你准备晚上的饭呀。”


明楼道:“你呀,劝你老不听,你把饭做了,曾师傅又没活儿干了。”


“今天不一样嘛,日本签字投降,十四年呀,终于胜利了。我亲自下厨,庆祝一下。”说罢吻吻明楼,“你就安心睡吧。”


抗战胜利了。党国凯旋南京,授予明楼中奖军衔,任命他为军统上海站站长。


阿诚笑,“干杯!”


明楼也笑,“干杯!”


这些年,明楼在应酬的场合没少喝酒,酒是第一流的,于他却尽是苦涩。今天终于不再蒙受汉奸之冤,心中痛快,才有心品味杯中的酒,“阿诚,酒选得很好。”


在巴黎那些年,明楼快活,好酒,但不让阿诚多喝,阿诚不耐酒精。


阿诚道:“这是你三十岁生日,我让你挑一瓶你喜欢的,你选了这瓶。”


明楼记忆力比阿诚还要好,立刻想起了那天。紧实的身体,盛年的体力,极情纵欲的交欢。花都是流动的飨宴。这一生最好的时光。


“催情酒。”明楼笑。


阿诚的耳朵红了。耳朵一红,就仿佛回到少年时候。


明楼唤他,“阿诚。”


阿诚应他,“大哥。”


明楼握起阿诚的手,不说话,只看着他。阿诚也看着他,止不住微笑,道:“我也爱你。”




明台让人带话来,说他和锦云有了两个孩子,哥哥叫明清,妹妹叫明晏。


阿诚说:“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明楼道:“嗯。”


“阿诚。”明楼唤他。


“大哥。”阿诚应道。


明楼微笑,说:“真想看看你的孩子是什么样子呀。”


阿诚抱住他,头靠在他肩上,“你说,是什么样子?”


明楼说:“像你,大眼睛,而且像你一样爱哭。”吻阿诚的头发,额头,眉和眼,“我不能带他,肯定把他惯成二世祖,他要什么我都给他,要我的命我也给。”


阿诚摇头:“我不要别人跟我生孩子。”


明楼笑,吻阿诚的鼻梁,嘴唇和下巴,“幸好我看着你长大,从你小时候,到现在。”


阿诚道:“大哥,你也四十岁啦。”


明楼道:“嗯。”


阿诚抚摸明楼的戒指,“戒指也十年了。”


明楼解开阿诚的衬衫,把阿诚的项链提出来,摸上那只戒指,笑着说:“我求婚也十年了。”


阿诚吻着明楼,渐渐吻得急了,跨坐到明楼腿上,脱明楼的衣服,“要睡你。”


明楼笑,“求之不得。”


阿诚道:“要九次。”


明楼道:“好,今日拼却醉颜红,我就是精尽人亡也要让你舒服。”




明台是明楼骂走,阿诚推上车的。两个哥哥没有想到,这就是和弟弟的永诀。


阿诚进来时,明楼正在听取下属的汇报,阿诚便在一边候着。待那个下属出门去,他将门锁上,走到明楼跟前。


“大哥。”阿诚眼含着泪。


“怎么了?”明楼站起来,大拇指摩娑着阿诚的眼眶。


阿诚喉咙发干,“大哥,明台死了。”


明楼的身形晃了晃。


阿诚喊道,“大哥!”


阿诚扶明楼坐下,将明楼揽进自己怀里。


阿诚唤他,“大哥。”


明楼的声音几不可闻,“阿诚……”


阿诚道:“大哥,我在。”


凌晨,明楼在窗边抽烟。


阿诚走到明楼身边,“大哥,抽完这根,就睡觉吧。”


明楼好像老了几十岁,可眼神却是只有几岁的小男孩。


明楼道:“阿诚……”


阿诚说:“放心吧。”


阿诚给明楼换上睡衣睡裤,拉他到床上躺下,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像自己以前无数次靠着他一样。


阿诚道:“大哥。我永远陪着你。”


阿诚道:“永远陪着你。”




“大姐,明台去和你作伴了。”明楼领着阿诚跪在祠堂里,“明台和锦云被出卖,南京政府派人将他们杀了。”


明楼道:“你们姐弟二人,又可以开开心心地在一处过日子了。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照顾好明台,是我的错。要不了多久,我们一家在天上团聚,你们再欺负我,使劲儿欺负我。”


“大哥。”一颗泪珠从阿诚眼中滚落。只是一夜之间,明楼便添了许多白发。


明楼道:“阿诚,明台也走了,从今以后,我们真的相依为命了。”


阿诚道:“大哥,日本人我们都过来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深夜,阿诚拉开门,牵着一个小娃娃,抱着一个更小的娃娃。明楼急忙迎上去。


“清儿,晏儿,这是你们大伯。”阿诚笑着对他们道。


阿诚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将明台的孩子从解放区接来上海。


两个小孩儿都有些打瞌睡,迷迷糊糊地喊:“大伯好!”


“清儿好,晏儿好!”这么多天以来,明楼第一次笑了。


明楼抱起阿诚牵着的那个男孩儿,鼻子和眼睛,极像他的弟弟明台。他转而看妹妹,一张小脸也像明台。明台的长相是很精致的,这两个小孩儿长大了,也一定好看。


阿诚看明楼,“就不叫阿香来了,我给他们洗洗好睡了吧?”


明楼点头。


两个孩子睡在明楼和阿诚的床上。床头留着一盏灯,好让明楼看看他们。


阿诚说:“跟他们说,爸爸妈妈临时调走了,明堂伯伯带他们去美国。”


阿诚握着明楼的手。明楼点头。


寂静与黑暗中,明楼轻轻地道:“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


这首诗,也是明楼教阿诚背的。


阿诚继续背道:“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小儿名伯禽,与姊亦齐肩。双行桃树下,抚背复谁怜?”


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




天色还未全亮。


那年也是这样,一桌子好菜,坐了四个人,只有两个小孩儿动筷子。


那时是明台与阿诚吃,明镜与明楼看着,如今明台与明镜皆永不会再回来。幸好有明清和明晏,让人心里多少存有一点儿盼望。


“清儿,晏儿,喜不喜欢?要是喜欢吃,就让曾师傅跟着你们一起去美国,给你们做。”阿诚说完这句话,抬头看明楼,明楼也在看他。


他们都想起,当年明镜说过一样的话。


阿诚把明堂领进来。“大哥,堂哥来了。”


明楼:“堂哥。”


明堂:“明楼。”


明楼:“坐下来一块儿吃点儿吧。”


“不吃啦。”明堂看看两个小孩儿,“这就是那两个孩子吧。”


阿诚弯下腰来,“清儿,晏儿,这是明堂伯伯,叫伯伯。”


两个小孩儿嫩嫩地说:“伯伯好。”


明堂圆圆的脸笑得一团和气,眼睛眯起来,眼角许多褶子,“喔唷,我们家清儿晏儿真乖!伯伯带你们去美国,吃的玩的比你们明楼伯伯这无趣的人这里多多啦!”


“清儿,晏儿,伯伯跟你们玩儿捉迷藏,你们藏进去,伯伯不叫你们,你们不出声,好不好?”明堂向他带来的箱子努努嘴。两个小孩儿点点头,嬉笑着钻进箱子里。


明堂道:“来,跟明楼伯伯,阿诚伯伯说再见。”


“伯伯再见!”


“你们别送啦。”明堂对明楼和阿诚说:“有空了去美国看我们。最好是跟政府打报告,退休不干,一起去美国算了。”


明楼道:“堂哥,这边稍微空闲一点儿,我们就去找你。”


明堂道:“我可等着你们啊。”




那年明公馆大门口,明镜和明台送明楼和阿诚上车,阿诚不知道,对于一些人,那就是阿诚和他们见的最后一面。后来日本人屠了南京城,赵师傅一家离散,赵师傅离开上海,回南京寻找他的妻儿,阿诚和待他如儿子的赵师傅,便再也没有见过,不知道现在赵师傅可找到了他的家人没有。




“大哥,你决定了吗?”阿诚问,“堂哥一直盼我们过去。”


明楼沉默片刻,而后道,“阿诚,记不记得,在巴黎的时候,你给我念过毛泽东的一篇文章。”


阿诚微笑,“我记得。”




阿诚说:“大哥,毛润之这篇文章写得真好。”


明楼说:“阿诚,给我念念好不好?我想听你念。”


阿诚的大眼睛眨两眨,看着明楼说,“好吧。”


阿诚清清嗓子,念道:


“新的中国该是个什么样子?” 


“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 


“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


“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10]。”


阿诚说:“大哥。”


明楼说:“嗯。”


阿诚说:“咱们能看到新的中国吗?”


明楼说:“会的。有我在呢。”


阿诚说:“好。”




明楼将阿诚抱入怀中,轻吻着他的头发,道:“阿诚,新的中国,大姐和明台看不到了,咱们要看到。”


阿诚说:“好。”




“组织上给我们办了新身份。以后你叫林准,我叫林远,咱们还是哥儿俩。”明楼对阿诚说。


“好。”阿诚答道。


明楼没有对阿诚说,组织上派来的人还同他讲:“凡是搞情报工作的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中外同行都一样[11]。”


“大哥,明家所有产业,所有宅子,地,都捐了,只留下一间小公寓,我们俩住的。所有财物也都交了,除了这个,”阿诚从西服胸前的内袋,掏出两只戒指,低声地道,“哥哥,我舍不得。”一不留神,这两只戒指,跟了他们也将有二十年了。


明楼摸着阿诚有些扎手的头发,轻吻他的额头和眼睛,“不怪你。不怪你。” 这小孩儿啊,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容易红眼睛。


明楼道:“办得很好。”


阿诚道:“没什么行李,除了书,只有最常穿的换洗衣服。咱们要想走,现在就能走了。”


在国民政府任职时,明楼与阿诚待在单位的时间长,下了班还有许多应酬,在家中时间并不多,况且回家就是休息,也不四处走动,大姐死后,好大一个家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人气。那时他们想着,抗战总有一天会胜利,明台还会回来,还要带回他的妻子、孩子,家中的佣人,照旧都留着。后来知道明台不会回来,他们两人用不了这么些佣人,过了一段时间,阿诚将佣人分批地遣散了,只留下做本帮菜的曾师傅,相处惯了的阿香,一个园丁,一个打扫屋子的阿姨。建国后,明楼决定将明家的财产和企业都捐给国家,阿诚便把最后的几个佣人也辞退了。


“大少爷,二少爷,我想跟着你们。你们从小都是这么多人服侍,没人照顾,过不惯的。”阿香跟明楼和阿诚说,她不愿意走。


明楼说:“阿香,现在国家的政策,不允许有少爷了,我们呀,跟你们一样,都是劳动人民。”


阿诚说:“我们以后住的地方也小,两个人都嫌挤,佣人更没有地方住了。阿香,以后常来串门儿,别嫌弃我们呀。”


阿香抹眼泪:“大少爷,二少爷,你们可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明楼道:“阿诚。”


阿诚道:“大哥。”


明楼道:“最后弹一次钢琴吧。我想听你唱歌。”


阿诚道:“好。大哥想听什么?”


明楼道:“弘一法师的《送别》吧。”


阿诚道:“好。”


钢琴是明楼叫阿诚学的。阿诚那时候已经上中学,年纪偏大,不比同门的师兄弟,只有几岁,学习快,他很有些头痛。但是明楼在这件事上分毫不退让,不由分说,就是要阿诚学下去。阿诚手指太漂亮,明楼不肯叫这手指浪费了。阿诚凡有练琴,明楼就在旁边沙发上看书,陪着。阿诚那时候苦不堪言,现在想想,倒多亏当时明楼独断,没得商量。


阿诚的声音通透,较明楼更为低沉,此刻思绪万千,歌声哀伤而动人: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阿诚的一手好菜,是跟着明家的师傅们学的,明楼是天生就会。做饭讲天赋,其实凡事莫不如此,明楼的天赋还有许多,只是他不在意,例如和同学学了几个小时魔术,后来靠这点三脚猫功夫,讨女人欢心无往而不利,又或是一个上海人,山东话和陕西话讲得让当地土著自愧弗如,西洋诸语亦然。


阿诚问:“大哥,你有什么不会的吗?”


明楼道:“不会写诗。”


阿诚道:“真的吗?”


明楼道:“是呀。古诗、近体、新诗,都不会。从小就是文章作得来,可是没有诗才,写诗真的要天才才行啊。我最佩服的就是诗人。”


阿诚道:“可是你就是天才嘛。”


明楼道:“阿诚说我是天才,那我就是天才。”


林远和林准都在交大任职,林远教经济,林准教俄语与艺术史。1957年,为支援建设,学校迁往西北,两人随学校迁往。得知迁校的目的地,明楼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己跟王天风学的那一口以假乱真的西安话,是几十年前就给今天预备下的。




阿诚道:“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道:“这些年你操的心,比我几辈子操的心都多,你受的苦够了。早点儿退休,让我养你吧。”


“你要养我啊?”明楼得意,斜着眼看他,“明家大少爷可不是容易养的。”阿诚懒得理他,握起他的手,靠住他的肩。


明楼轻轻地说:“好。”


“真的啊?!”阿诚欢喜,又像是从前那个小孩子,“你说话要算数!”


明楼道:“我有几个胆子,敢消遣阿诚小少爷玩儿?”


阿诚躺下来,枕在明楼腿上,摸着明楼的戒指。阿诚开口说:“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说:“不许你再吃苦了。”


明楼说:“是。”


阿诚说:“再也不许了!”


“是。”明楼笑。


阿诚道:“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道:“大姐一心想叫你安安稳稳地当个教授,现在她的愿望成真啦。”


明楼道:“嗯。”


“阿诚。”明楼唤他。


“大哥。”阿诚应道。


“我也爱你。”明楼说。


阿诚笑,用力点头。




之八    人即地狱




方正而宽阔的街道上,明楼与阿诚并肩散步。曾经是光荣之城,万国来朝,和上海一味小巧精致的气质完全不同,阔大,粗砺,又悠远,雍容。


阿诚唤他:“大哥。”


明楼道:“嗯。”


阿诚:“你想家吗?”


“想家?”明楼看着阿诚,皱着眉,然而是笑着的。


“嗯。”阿诚点头。


明楼:“你不就在这儿吗。”


阿诚:“想上海吗。”


明楼:“上海啊……”


阿诚:“嗯。”


“西安,”阿诚看着地上,说,“不是上海。”


明楼抿抿唇,道:“我想大姐,想明台,想阿香和师傅们,想上海的朋友们,想上海,其实就是想他们。就算现在回到上海,也见不到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所以,不大想。”


阿诚道:“你从小住惯明公馆,西北干燥,风沙又大,怕你住不好。”


“你呀,”明楼揉揉阿诚的头发,“我是你大哥。”


阿诚瞪着大眼睛:“大哥怎么了。”


“阿诚,不要老这么暗暗地用心,为我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你就当体谅我,体谅我好了吧。”明楼苦笑,“我心疼你。”


明楼说:“老死在这里,也很好啊。”


古城一城桂树,到八月底,满城甜香。阿诚从小喜欢吃桂花元宵。明楼给他做糖桂花。


明楼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阿诚在客厅里看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费这么大劲做这零食。”


明楼头也不抬:“就是小孩子。”


“哥哥。”


“嗯。”


“哥哥。”


“嗯。”


阿诚说:“怎么这么快,就半辈子了呢。我才和你过了一会儿,我还没过够。”


明楼放下手里的活儿,摇头晃脑地朗诵道:“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周末是明楼下厨,阿诚不让他花时间做家务,特批他周末可以做饭。


明楼说:“这面条,我是不稀得做,要是挂牌营业啊,什么柳巷面,跟我较高下的资格都没有。”他胃不好,自己吃得少,就看着阿诚吃。


阿诚笑:“是是是,明家香,明家面,明家两绝,纵横四海。”




明楼60岁了。60岁,有明台两辈子那么长了。


阿诚不知道托了多少关系,弄到明楼喜欢喝的那种酒,“大哥,生日快乐。”


“你看我过惯了好日子,我过生日,想让我喝点儿好的?”明楼问。


阿诚年过半百的人,睁大眼睛时还像个小孩儿,乖乖点头。


明楼摇摇头,无奈地笑:“就是不肯让我放心,老要叫我心疼。再也不许不经过我同意就给我买东西了!”


阿诚摇头:“不答应你。”


明楼瞪眼:“答不答应。”


阿诚:“不答应。”


明楼:“你不答应我就——”


阿诚:“你就怎么样啊?”


明楼:“我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阿诚:“知道就好。”


阿诚:“哥哥。”


明楼:“嗯。”


阿诚:“一切的情话都说尽了,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


明楼:“明大教授一辈子聪明能干,就是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呀。”




古城有一点好,上海远远比不上,随便一处,就是千百年的历史,适合明楼和阿诚,散步闲闲而至,或专程寻访,心境和环境莫名地调和。古旧的地方,似乎就应该老了和心爱的人一起来。这一天去法门寺,东汉末年始建,已在此地近两千年。


到了寺内,明楼和阿诚都感觉出气氛哀恸。阿诚向寺里的人打听缘故,对方说,住持死了。


不久前,法门寺被红/卫/兵冲击。红/卫/兵来过多次,早已使法门寺面目全非,这一次,他们要动的是安放真身佛骨而一直封闭的地宫。


“破除四旧!”


“开门!开门!”


住持良卿法师在院子里堆起柴草,坐在柴草上,道:“你们谁挖掘地宫,得先把我烧了。”


无人理会。良卿法师只得点燃柴草。冲天烈焰中,法师着袈裟端坐,神圣如佛光,亦恐怖如地狱。


红/卫/兵小将作鸟兽散,佛指舍利得以保全,而法师化为焦灰[12]。


风声紧,雨意浓,天低云暗。




正月里,顶楼的杨校长邀林远兄弟二人去他家吃饭。


“杨校长!”林远和林准道。


“来啦。”杨瑞昭笑道:“别见外,叫瑞昭就行啦。”


杨瑞昭是病毒学家[13],为了验证病毒的性质,并且观察病程,曾经把沙眼病毒种进自己的眼睛,四十多天后才接受治疗。林远和林准都极钦佩他。


杨瑞昭介绍他妻子,“这是拙荆。”


林远、林准道:“夫人好。”


杨瑞昭是湖南人,因此也爱吃辣,杨夫人虽是上海人,跟着丈夫,口味也改了。林远不怕辣,林准辣得直吸气,一桌人都笑,杨夫人笑着递给林准一大缸凉水。


杨瑞昭说:“林准教授,你是讲艺术史的,我内人,也喜欢画,她一直想见你。”


林准笑道:“夫人也画画吧?”


杨夫人说:“瞎画的,请林教授给我看看。”


林准说:“就叫我林准吧,跟我哥哥一样的叫法。”


杨夫人是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千金,为了丈夫丢掉了上海滩的洋房、汽车、珠宝,许多年没人和她谈过旧上海,林远林准两个对她过去的生活方式很熟悉,大家聊得很高兴。杨家有钢琴,林准弹《天涯歌女》、《四季歌》,杨夫人唱。


领袖说:“所谓先专后红就是先白后红,这是错误的。因为这种人实在想白下去,后红不过是一句空话。现在,有些干部红也不红了,是富农思想了。有一些人是白的,比如党内的右/派,政治上是白的,技术上又不专。有一些人是灰色的,还有一些人是桃红色的。真正大红,像我们的五星红旗那样的红,那是左派[14]。”


58年“拔白旗、插红旗”,杨副校长不堪受辱而自杀,杨夫人从家中出走,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再也没有回来。




“保卫毛主席!保卫林副主席!保卫中央文/革!保卫江/青同志!”


无非演戏而已,十多年也演过,不差这一会儿,林远和林准都想得开。台上的人声嘶力竭,青筋毕露,他们便也出工出力,要兄弟相残,操戈同室,他们便互相揭发,也苦大仇深,晚上回家,照样过他们的日子。


枉明楼和阿诚前半生以算计人,杀人为业,到头来,人和人的斗争不止在敌人之间,他们并不了解,或者说,不想要了解。读圣贤书打下的底子,他们俩仍是最天真的读书人。




组织上给明楼与明诚办理新身份的人是严汉,亦即是他对明楼说过“凡是搞情报工作的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


55年,严汉被公安部长实施秘密逮捕。熟悉严汉的人,都以为他又被派去执行任务,故而未重视他的消失。


63年,最高人民法院认定严汉是“长期隐蔽在中国/共/产/党和国家机关干部的内奸分子”。


67年,永远开除严汉党籍并判处无期徒刑。


77年,严汉逝世。


82年,组织上为严汉平/反,严汉的罪名才被公布出来,是在国共谈判中“投降国民党”、“投靠日本特务机关”,“掩护大批特务、反/革/命分子”三项[15]。


严汉被捕是波及到明楼的。幸而中央有位领导不忍心搞谍报的这些人被牵连太广,打了招呼,明楼被叫去问过两次话,还没有更多的麻烦。




66年6月,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提出“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66年8月,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了《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定》,规定“破四/旧”、“立四新”是文/革的重要目标。毛/泽/东、林/彪在天安门广场第一次接见红/卫/兵。


学校主楼外面,红/卫/兵小将们在集中焚毁一切四/旧的书籍、资料、文件,浓烟滚滚,热气灼人。林准却看见一位他不认识的校工,偷偷将一个木头箱子推进了主楼的垃圾道里。这几乎是死罪[16]!


后来时过境迁,这个木箱子被重新发现,打开来,是一箱宣纸画的图纸,毛笔作的,标注着西安几处古建筑的法式、尺寸、工艺,是清朝流传下来的东西。冒着生命危险保护这一箱四/旧的,是一个校工。




林远这天从学校贴大字报的报栏前走过,他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是今天他瞥见一张大字报,却不得不关心。


一张叫《中国向何处去》[17]的大/字/报,署名汤小凯。


汤小凯还是高中生时,就旁听过林远的课,后来考上交大,才十六岁,做了林远的关门弟子。汤小凯是林远最欣赏的学生,聪明,又不恃聪明,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普通人要的那些东西,林远尽他所知道的一切教授汤小凯。


文/革开始后,林远处境危险,便和人都尽量少接触,以免连累他人。他久未联系汤小凯,不知道汤小凯对运动的热情如此高涨。政治的事是神仙打架,他掺乎什么!


林远找到汤小凯,“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的!”


汤小凯说:“老师,您说过,我们对这个社会是有责任的。”


林远说:“如果一种主义的实现,是以你们年轻人的牺牲为代价,这种主义不值得你去追随!”


汤小凯说:“可是老师,您年轻的时候,也不是像您说的这样做的呀。”




明楼过去的老朋友,接连地自杀。


上海,经济学家朱先生服安眠药自杀。


上海,钢琴家顾女士一家[18]开煤气自杀。


上海,作家周先生及其夫人[19]自缢。同一晚,在北京,考古学家陈先生[20]自缢。后来听说,陈先生的邻居,一对老人被红/卫/兵绑在葡萄架下,用开水反复浇烫,彻夜“杀猪一样的嚎叫”,“猪是被杀后才浇烫,而人是被浇烫后才杀”,陈先生是不堪听见这折磨,自杀的。




林准是教员,被安排下放干/校,林远已经退休,没通知他去,他便不能跟去。


阿诚下放前一夜,明楼握着阿诚的手,说:“你记住,任何情况下,你都要活着。”


阿诚从不欺骗大哥,因而说不出口。明楼提高声音:“答应我。”


明楼:“答应我!”


明楼:“阿诚!”


阿诚的眼泪落下来,像年少时一样,一颗一颗的。明楼叹气:“你呀。”从来都是,无论什么事,他都有办法,对大姐,对小弟,也自有办法,却总是拿这个小哭包毫无办法。明楼抚摸着阿诚的脸,“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怎么放心你啊。”


“哥哥!”像他们年轻时的无数次一样,阿诚叫他哥哥。阿诚的脸贴着明楼的肩头,彼此的脉搏,清晰可闻。


“哭吧。”明楼抱住阿诚,“阿诚,我也舍不得你。”


“哥哥。”


“哥哥,我才和你过了半辈子,我还没过够。”


“哥哥,我不要离开你。”


几十年来,除了阿诚在苏联那三年,他们没有分开过。这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怀着死亡的预感分开过。


明楼将自己的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从阿诚的颈肩取下他的项链,将戒指穿上去。明楼道:“我们的婚戒,我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你戴着它,就跟我和你在一起一样。你要戴着它回来见我。”明楼轻轻地吻阿诚,“日本人,军统,我们都过来了。我们才在一起半辈子,还有好长时间没有过。我们会在一起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


明楼道:“答应我,无论什么事,你都要活着。”


阿诚哭着点头。


日出了。


林准该走了。




惊蛰这天,林远早早地醒了,下楼去买菜。林准不在,没有人做这些事了。


交大受省里重视,有几株梅树是特地移植过来的,非常难得,这时正是花期,开得很美。


西北的春天,还是冷的。林远身体底子虽好,到底是老了。


经过学校的广场,林远看到一群小孩子在推搡着校长。校长比林远还大五岁,将近古稀之年,经不起这样的摧残,林远向前去求情:“小将,请放过校长吧,留他一条命,好让他接受教育。”


一个小将冲林远高声道:“我们让彭康[21]给毛主席像请罪!要你多事?”


又有几个人给了校长几拳,校长已瘫软到地上,情势紧急,林远只好上去挡住校长,把拳打脚踢挨下来。


杀人放火金腰带,教书育人无尸骸。 




“林准!”林准正在午休,被人叫起来,“去队长办公室。”


林准不敢大意,急忙去办公室。


队长说:“交大让我通知你去交大校医院,现在就去。”


林准听到“校医院”,眼前只见一片黑暗,几乎站立不住,用手扶着桌子,呆了一会儿,眼睛才又看得见了。


林准:“那我什么时候回来,是队里规定我,还是等那边通知?”


队长:“你等那边叫你回来,你再回来吧。”




林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校医院。


或许情形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或许大哥只是生病了。


我了解你,你不会自杀,我们都是已经死过多少回的人,我们不可能被击垮。我听你的话活着,你不可以自己先死。


当林准打开门,看到的是林远在病床上躺着,被人开膛破肚,血水流了满地。




之九    唯香如故




红/卫/兵小将让校长给毛主席像请罪,是闹革/命,这个人保护校长,忤逆红/卫/兵小将,妨碍闹革/命,就是反/革/命,反/革/命的人,不能对他留情。


小将们殴打着两个反/革/命,互相询问,“这人是谁?”


“已经退休了吧,没见过。”


有个小将上过林远的课,把他认出来,“是教经济学的林远。”


林远是半路杀出来的,今天的正事是彭康,彭康头上挨了一拳,好像死了,小将们顾不上管林远,抬着彭康走了。




回到家,明楼知道自己不行了,使出最后的力气,把要留给阿诚的东西整理好,他不想自己尸首无人发现,把屋子毁了,给隔壁余教授留了字条,约他三天后来找自己,而后换了一身衣服,干干净净地等死。可是却等到太阳出来了。


头晕脑胀、五脏六腑剧痛一夜,明楼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一生和死亡打过许多次交道,但是子弹,刀片,炸药,都是电光石火间事,此刻发觉原来死亡是漫长的。


嘭嘭嘭!


“开门!”


“林远,开门!”


明楼挪不动步子,门没有锁,敲门者自己开门进来了。


其中一个迈进林远和林准的卧室,喊道:“在这儿呢!”是昨天广场上的红/卫/兵小将们。


“起来!装什么死!”


“他这面色好像真病了。”


“昨天维护反/革/命倒是精神百倍!”


“批/斗他!”


“念语录!”


红/卫/兵小将们围着林远,翻开《毛/主/席/语/录》大声念起来:


“要使几亿人中的中国人生活得好,要把我们这个经济落后、文化落后的国家,建设成为富裕的、强盛的、具有高度文化的国家,这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我们所以要整风,现在要整/风,将来还要整/风,要不断把我们身上的错误东西整掉,就是为了使我们能够更好地担负起这项任务,更好地同党外的一切立志改革的志士仁人共同工作[22]。”


“有些人读了一些马克思主义的书,自以为有学问了,但是并没有读进去,并没有在头脑里生根,不会应用,阶级感情还是旧的。还有一些人很骄傲,读了几句书,自以为了不起,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可是一遇风浪,他们的立场,比起工人和大多数劳动农民来,就显得大不相同。前者动摇,后者坚定,前者暧昧,后者明朗[23]。”


念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小将说:“他怎么像是死了。”


“死了?!”


一人伸手去探林远的鼻息,确是停止了。他又趴到林远胸口,心跳也感觉不到了。


“像是真的死了。”


“刚才还睁着眼呢。”


“会不会是装的。”


“送医院!”




小将们把林远抬到医院。林远软得像泥。


医院接收林远的时候,军/代/表看到了,小将们找了张床,把林远放下,正要叫医生来,军/代/表过来问:“这是谁?”


“林远,经济学教授,退休了。”


“噢。”军/代/表思索一会儿,眼睛亮了,“这是那个内奸!”


林远只是小将们斗彭康时的意外收获,没有人知道他还有着内奸这么大的罪名,小将们有点儿惊喜,有点儿不敢相信,一个小将问:“他是内奸?”


军/代/表以前提审过林远两次,但是被上面压了下来,他为此很不平。军/代/表问:“介绍信呢?”


“没有介绍信,像是刚死。”


军/代/表:“死了?”


“好像死了。”


军/代/表:“怎么死的?”


小将们一致说:“不清楚。”


这是实话,他们只是经历了林远死亡的过程,但是林远死亡的原因,他们确实不清楚。


军/代/表说:“没人杀他,他却死了,那就是自杀。”得出这个结论,军/代/表的情绪高昂了,“自绝于党和人民,就是叛党,现行反/革/命!”


只是要斗一个彭康,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一个现行反/革/命,还是国民党内奸!红/卫/兵小将们都很兴奋。“军/代/表,那现在怎么办?”


军/代/表让他们把林远单独抬到一个病房里,叫医生过来。军/代/表下令:“把他肚皮掀开!”


这句话把医生吓得面如死灰。医生看着军/代/表,不敢动一动。小将们毕竟经验不足,虽然斗过人,也斗死过人,但是开膛破肚的酷刑还是封建社会时候的,这种程度的阶级仇恨,他们也是第一次领教,都看着军/代/表,要看看他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真的要把林教授的肚子剖开。


“这个人是国民党特务,”军/代/表说:“他把特务发报机藏在肚子里了。”


军/代/表催促医生:“还不快把发报机找出来,让党和人民看清楚这个人的真面目!你磨磨蹭蹭不肯干,是不是他的同伙,国民党安插在我们队伍里的内奸?!”


医生瑟瑟发抖,找出一把医用斧头,颤颤巍巍地动起手来。


先是劈开林远的咽喉,然后断开他的胸骨,最后掀开他的肚皮。


林远的五脏六腑,还有肠子,都被翻过来一遍,什么发报机也没找到。


“哼!”像是眼前所见不够有说服力,军/代/表的鼻腔里飘出这个字,走了。


红/卫/兵小将们见领头的人走了,也不敢留下,赶快都出去了。




林准赶到时,医生正要缝合林远的遗体。林远五脏全部被扒了下来,医生把林远腹部撑起来,要塞棉花和麦草进去[24]。


林远的胃不好。医生说:“教授的胃是下垂的。”医生不认识林远,从小将们说话间知道是学校退休的老教授,自己造了孽,收拾林远的遗体便很用心,且着意同林准说说话,以免林准想不开,自己造下的孽就更大了。“教授送来医院时已经断气多时了,后面的事情,没有感觉的。”


“哥哥,我们回家。”林准背起林远的遗体,慢慢地走出病房。




古城中不变地吹着已吹动了几千年的风,物转星移,皆与它无关。黑夜中,如火如荼的运动,在学校里照旧地开展着,照旧地会有人念语录,有人认错,有人挨整,有人死去。


梅树枝桠横斜,暗香随风浮动。


早春的西北,还是冷的。


阿诚背着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好软好软,垂着头,闭着眼,安静地,没有话。现在他真的把整个人都给他了。


阿诚跟着明楼一世,一世是个小哭包,总是红红的眼圈,一颗一颗地掉眼泪。明楼死了,他却不哭。


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想不起悲伤。




好静呀    我们的夜


看着你睡在我身旁


像孩子一样


我多想摇醒你


告诉你我有多么地爱你


情人啊    醒来嘛


快看着我说    你也爱我




明楼说过,要不是国家需要人建设经济,他就去搞文学创作了。明楼的爱好是读小说,60年代初,金庸的射雕三部曲已经出来了。这书,寻常人家没有,阿诚有办法。算起来,阿诚是林风眠的师弟,识货的人看得出,阿诚的画是好的,能当上领导的人都识货,阿诚送画给大领导,也不要别的,就借几本书,大领导知道是划算的。


阿诚把小说摆到明楼面前,明楼苦笑:“你又想什么招儿给我搞书来了。说了你不要花这么多心力,弄得自己辛苦。”


阿诚睁着大眼睛,“就给你弄书。”


“你就是要我心疼你,这不是欺负我吗。”


阿诚笑:“就欺负你。”


明楼说:“我不看了。”


“看嘛,看嘛。”阿诚手肘轻轻撞两下明楼,“你不看,我会伤心的。”


“你呀。”明楼叹气。永远是这样,拿阿诚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红/卫/兵小将来家里宣布:“明天早上,交出你们家的‘封、资、修黑货’,不要跟我们抱侥幸心理,妄图私藏!”


林远诺诺连声:“好的,好的。”


中文、英文、法文和拉丁文的书留不下,俄语书却是可以的。阿诚把苏联书的精装本外书皮拆下来,包在他们喜欢的书上,告诉小将们这是列宁和高尔基,他在伏龙芝上学时的笔记本,外皮剥下来套在明楼和他的手稿外面,看上去就像伏龙芝的课堂笔记,革命小将不识俄语,反反复复地抄家,也不敢动列宁和高尔基[25]。


阿诚写明楼和他的特工经历,工作方法、经验教训,这是明楼的意思,希望给以后报国的人,留下一点帮助。阿诚每天写一点,写完念给明楼听,明楼修改。明楼喜欢听阿诚的声音,因此叫阿诚念出来。


明楼的写作则私人化,写回忆录,写小说。这是阿诚的意思,明楼前半生都在做他以为该做的事,现在阿诚让明楼把精力放回他自己身上。年轻时明楼学经济,是把国家的需要放在第一位,美术,文学,他都感兴趣,但没有时间,阿诚对这些感兴趣,他便给阿诚最好的教育条件,让阿诚去学,老了,阿诚做主由自己来做回顾整理的工作,好让明楼在他喜欢的事物上施展才华。




阿诚在列宁和高尔基中间翻出明楼最后用的那本笔记本,找到明楼用俄语写的遗书。


“越过千般险阻,有些民族依然坚定地追求着自由。这种对自由的热爱,并不是因为自由给他们什么物质利益;而是他们把自由本身看作一种宝贵而必需的幸福,若失去自由,任何其他东西都不能使他们得到宽慰。对自由的爱好,使热爱自由的心灵燃烧发光。”


“我庆幸我能意识到这种生而最为可贵的东西,并让它从我的内心中生长出来,以此自省。这也是我对生命如此乐观的坚信,对人性永不绝望的支撑。只有自由,才能将我们护送到我们梦寐以求的彼岸,而不是其他;也只有自由的灵魂,才能带领我们这个民族度过宿命里绵长的轮回,洗清我们染上的杂质与污垢[26]。”




“大哥,你要我活着回来见你,我回来了。我说过,我永远陪着你,我陪你一直到你死了。”




余教授家隔壁的林家两兄弟,在教授当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哥哥林远曾经是索邦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弟弟林准会几门外语,画画、钢琴也都是足够为人师的水准。看得出两人年轻时皆极英俊,就是现在,气质风度也不输电影明星。两兄弟接人待物之妥帖,在书生中就更是难得的了。


“余教授,你来,我有话对你说。”


小孙女儿见是林准伯伯,高兴地扑上去要叫他抱。


“叫小孩子走开。”林准沉声道。林准平日里总是笑得如和风一般,今天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叫人不觉间就听命于他,余教授于是哄小孙女儿上边上玩儿去。


“这就对了。”林准一笑,又是春风一般的林准,喜怒无常,余教授有些愕然。


林准说:“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余教授问:“好吃的?你被整成这个样子,还上哪儿弄好吃的?”


林准说:“不用弄!我从娘胎里就带来的。哈哈哈。”说着话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事——一个刀片。


余教授迷惑:“林准,你想说什么?”


“我给你带了三只大火腿!金华火腿!”林准的眼睛瞪得比平日更大,有些滑稽,又有些吓人。


“你小点儿声!别胡说,你哪儿来的火腿?!”林准今天神神叨叨,林远已经惨死,余教授怕林准惹上更大的灾祸,急忙叫他小声。


瘦削的林老师,举起那只分明不趁手的刀片,像切一块瓜那样,胸有成竹地——


一刀,切下自己左手的小指。


一刀,切下无名指。


一刀,切下中指。   


厉鬼般的惨叫。     


如果不是今天,知识分子余兆和,做梦也想不到,从自己嗓子里能发出这种声音。


     


四楼住了一个疯子,如果不是余教授拦着,当年他差一点把自己的手指吃进肚子里。


疯子只是自己日子过得颠倒,夏天穿棉裤,冬天打赤膊,分不清刚烧开的水和凉水,对人一律是和善的,不与人添乱。一个满头银发的大小孩儿,尤其爱和小孩子玩。教授们了解林家的情况,可怜他,他来找孩子玩儿,便由着他。疯子最厉害,会画画,会说书,又不会板起脸来教训人,小孩子也喜欢他。


“荣华富贵全不要,我受清贫也清高。要想苏武归顺了,红日西起害枯槁。”


疯子趿拉着拖鞋,哼着戏,从学校家属楼走到了疯子王天风的家里。


明楼和阿诚搬来西安后,去看望过王天风的父母。王天风的弟弟王天华在一线战场拼杀,内/战时杀了许多国民党,他知道明楼和阿诚的实际身份,三人忆起从抗日到内/战的这些年,都是感慨不已。王天华不是谍报战线的,因而建国后的遭遇比明楼好些,但还是在明楼死后不久被整死了。大概兄弟俩还是有点儿相像,做人都不够圆滑吧。


伯父死后,天华工作忙,阿诚偶尔去帮伯母种菜,拖地,给伯母剪头发。天华死后,伯母一人过活,疯子竟还记得路怎么走,偶尔去看看伯母,种菜,拖地,剪头发,也还知道该怎么做。王天风父母家,也就是王天风家,在西安城的西边,交大在城区东南,疯子乐颠颠地走过去,半天就过去了,再回来,一天就结束了。


这样好。有事做,不容易想起伤心事。


伯母八十多岁,还很硬朗,每回疯子来,她都做午饭给疯子吃。疯子吃,老人家就笑眯眯地看,跟疯子哥哥会做的事一样。


伯母说:“阿诚,来吃面。明天就是新年了,今天吃好一点儿,多给你加点儿菜。”面的菜码果真比寻常的面多多了。


明家香,明家面,明家两绝,纵横四海。


一大颗眼泪,从疯子的脸上滑落下来。


这是哥哥死后,他第一次落泪。




疯子走到市中心时,红太阳已落下。天际一片昏黄,解放百货商场的楼面上挂着大红的条幅,除出像平日一样祝愿革/命万岁,领袖万岁以外,也祝福革/命同志新年好。


新年了。


那时也是新年,在巴黎的桥上,他的哥哥,他的老师,他的情人,将一个小姑娘卖的花包圆儿了,一大捧玫瑰,不由分说,塞进自己手里。连同他挺直的脊背,灼灼的眉眼,炙人的情欲,一起塞进自己怀抱。    


那时他的哥哥白皙,清瘦,意气风发,像一株树正在最好的年纪。那天他们第一次接吻,他的哥哥眉间、嘴角全是笑意,轻快地走在他的前面,祝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幸福。整个世界像是一个童话。


将近半世纪前的事了。




从前,疯子的哥哥大疯子八岁,后来,疯子一岁一岁地追上来,如今,疯子和哥哥同岁了。




你可是为爱我而来人世间


穿过那茫茫的人海


睡在我身旁 


我多想留下来


永远在你枕边呀


日夜陪你欢愉呀


情人啊    看着我


就这样绝情地老去啊[27]   




之十    磐石无移




81年,反/革/命集团首犯江/青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28]。判决书下来,疯子变了一个人。头发梳整齐了,衣衫虽仍是旧的,该缝的该补的皆缝好了补好了,眼神聚起来了,虽然年迈,可是身板笔直,在人群中一站,掩藏不住鹤立鸡群之感。从疯子,变回林远的弟弟,那个出类拔萃的教授林准。


82年,林远被平/反。得知平/反的消息,林准把挂在客厅墙上的主席画像取下来,揭开面上的那层画布,露出底下的画。


藏了二十多年,阿诚的《哥哥》。




68年,林准切下自己三根手指,用他在还叫阿诚的年代,还在明先生手下的时候,惯用的刀片。


三块软绵绵、血淋淋的肉,林准疯魔的铁证。


红/卫/兵小将们不会放过一个现行反/革/命家属,但是不会跟一个疯子计较,闹革命归闹革命,假如自己的手指也被当成金华火腿,这革命就闹得不值当了。


自幼从明家习得的教养,在大哥的坚持下学的各路本事,特工生涯打磨出的八面玲珑,自残以装疯卖傻的隐忍,让阿诚家破人亡几十年后,过回了干净而体面的生活。而他的教养、本事,他的八面玲珑,他的隐忍,都是明楼给予他的。塑造一个无论在什么环境中都能活下去的阿诚,是明楼的意图。


“大哥,你要我活着回来见你,我回来了。我说过,我永远陪着你,我陪你一直到你死了。我答应了你,要活下去,我就会活下去。”




明楼说过:“生死的事情,交给天意吧。”


可他不是死在天手里,不是死在日本人,甚至不是死在国民党手里。阿诚是有恨的。


广场上殴打明楼的红/卫/兵,下令侮辱明楼遗体的军/代/表,若是让阿诚放手来干,他会把他们全杀了给明楼报仇。这不难。


放过他们,只因阿诚知道,明楼不愿意、明家不愿意阿诚杀人,杀这些至平凡的人。明镜死于日军的枪口,明台死于国民党的白色恐怖,明家一门忠良,死国者半,明楼献出所有家财,执意坚守此国,为的不过是有那么一天,能亲眼看到,劳者有所得,老弱有所养,正直获得应有的光荣,罪恶也受到公正的惩罚,国真正成为一个国,家终于可以像一个家。为了明楼等人所希冀的那样一个国家的诞生,那几个刽子手,恰恰不能杀,杀了,明镜、明台与明楼,就算是白死了。


因为明楼的死,那些执行者只是庞大时代机器最末端的几个构件,绞动机器的另有其人。那几个瘪三有罪自不必说,可明楼是什么样的人物,他们没有这个本事能动得了明楼,他们还不配。他们不是罪魁祸首。


那么把全无管束的权力置于这些小人物手中的人;放纵这些人作奸犯科,以至于明楼被打死,遗体被虐待,却没有任何后果或是责任可言的人;给普罗大众心中的魔鬼以机会横行霸道,为所欲为的人,是吗?


是,也不是。罪魁祸首,甚